十二月过完,陆时寒没有回家过年。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寒假写作营,在北五环外的一个文创园里待了十天。每天写六个小时,晚上和其他作者一起聊选题、读稿子。他从写作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篇一万五千字的短篇,标题叫《雪地里的脚印》。讲的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回头看,脚印被新雪盖住了。但他知道那些脚印存在过,被雪盖住不代表消失。
他把稿子发给编辑。编辑说这是你写得最好的一篇。陆时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最好的一篇是他写得最私人的一篇——几乎就是在写他自己和沈屿洲。他把真实的故事拆碎了,重组了,换了一个名字和背景,但核心的东西没变。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把什么放下了,轻了几斤。
寒假结束之后,他回到学校,开始准备第一本书《等雨停》的再版。编辑说首印卖得不错,出版社想加印一个精装版,让他写一篇新的后记。他坐在书桌前,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五百字。他在后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这本书里的每一个故事,都是我在等人。等雨停,等雪化,等一个人从地铁站出来。后来我发现,等的过程中,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我在等的路上学会了走路。”
他把后记发给编辑。编辑说好。陆时寒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三月的北京,天开始变长了,天黑得比以前晚。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槐树,枝头开始冒出绿色的小芽。春天又来了,这是他在北京的第四个春天。
三月中的一个周末,沈屿洲的导师组织了一次实验室春游,去植物园看花。沈屿洲问陆时寒要不要一起去,陆时寒说你们实验室的活动我去不太合适。沈屿洲说可以带家属。陆时寒看着“家属”两个字,觉得沈屿洲在打字的时候可能没有多想,只是顺手用了这个词。但这个词让他心跳加速了。他回了一个字:“好。”
植物园里人很多,都是清华的学生。沈屿洲的导师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在一株玉兰树前面停下来,跟学生们讲玉兰的种类和花期。沈屿洲站在人群里,偶尔记几句笔记。陆时寒站在他旁边,没有记笔记,他只是在看花。粉的白的玉兰,花瓣很厚,像瓷做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掉在地上。
“你不记?”沈屿洲小声问他。
“我又不是学植物的。”
“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
沈屿洲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被陆时寒捕捉到了,很小,但真实。
中午在植物园里的草坪上吃盒饭。沈屿洲的导师给大家买了三明治和水果,陆时寒分到了一个苹果。他咬了一口,很脆,汁水溅出来。沈屿洲坐在他旁边,也在吃三明治,慢慢地嚼。
“你以后每个春天都来植物园吗?”陆时寒问。
“不一定。看导师安排。”
“如果你以后当了导师,你会带学生来吗?”
“不会。太远了。”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当导师的风格一定很务实——只看论文和数据,不搞团建。他的学生大概会抱怨他不够浪漫,但他会给他们最精准的实验指导。
四月,陆时寒的第二本书《重逢在雨天》写完了初稿。二十万字,写了六个月。故事里的两个人在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然后没有在一起,也没有分开。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偶尔见面,偶尔想念。编辑看完之后说:“你这个结局比上一本成熟。不甜,但真实。”
陆时寒把编辑的评价发给沈屿洲。沈屿洲说:“你写的那个小馆子,是我们去过的那家吗?”
陆时寒想起来了。他写的那个场景里,两个人点了一碗汤,汤里飘着几片冬瓜。他和沈屿洲确实在一家小馆子里喝过冬瓜汤,去年冬天,在五道口,店很小,桌子很旧。他把那个细节写进去了。
“是那家。”
“你还记得我们点了什么?”
“冬瓜汤。你喝了两碗。”
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这个句号比平时大一号,陆时寒觉得它在说“原来你记得比我清楚”。
四月末,沈屿洲的实验室来了一个新学生,叫许映,研一,南方人。沈屿洲在消息里提过一次,说新来的学生基础不错,上手快。陆时寒没有在意,因为沈屿洲很少提别人。但后来他发现沈屿洲提起许映的次数变多了——“许映今天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实验”“许映的数据比我预期的好”“许映问了一个我以前没想过的问题”。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夸奖。
陆时寒没有问“许映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他觉得问了会显得他很在意。但他确实很在意。他不是在意沈屿洲会喜欢别人,而是在意有人正从他看不见的方向靠近沈屿洲的世界。那个世界之前只有他和沈屿洲,现在多了一个名字。
五月初的一个周六,陆时寒去清华找沈屿洲。他说好了会提前发消息,但他忘了。他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他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沈屿洲的声音,还有一个女生的声音——轻、脆、语速快,像在讲一个笑话。他站在门外,没有推门。过了几秒钟,沈屿洲从里面拉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没发消息。”
“忘了。”
沈屿洲身后的实验室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坐在电脑前,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她的脸圆圆的,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和陆时寒对视了一秒,笑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陆时寒收回视线。“你忙吧,我先走了。”
“你不是刚到吗?”
“想起来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沈屿洲来不及追出来。他走下了楼,走出新楼的大门,走到清华的校园里,然后停下来。他站在路边,旁边是一棵银杏树,叶子是嫩绿色的。他看着那片绿,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那种颜色——一种新长出来的、容易被风吹乱的绿。他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沈屿洲的消息:“你怎么了?”
“没怎么。真的有事。”
“你骗不了我。”
陆时寒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沈屿洲说“你骗不了我”,他知道他在说谎。他一直知道。陆时寒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有回。
那天晚上,陆时寒在宿舍里改稿子,改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改进去。他把电脑合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亮了,沈屿洲的电话。
他接起来。“喂。”
“你今天为什么走?”
“我说了有事。”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在句号后面加一个感叹号。”
陆时寒愣了一下。他翻了一下自己发的消息——“真的有事。”确实有一个感叹号。他平时不用感叹号,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用,用它来增加说服力。沈屿洲注意到了,注意到了他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变化。
“你今天来的时候,看到许映了。”沈屿洲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