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陆时寒正式成为北师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报到那天他一个人去的,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支沈屿洲在毕业典礼上送他的钢笔。宿舍换了,从四人间变成了两人间,室友是一个叫顾昭的男生,学古典文献的,说话慢悠悠的,像在念文言文。
“你是写小说的那个陆时寒?”顾昭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在文学社的公众号上看过你的专栏。”顾昭推了推眼镜,“你写的那篇《伞》,我读了好几遍。”
陆时寒愣了一下。“谢谢。”
“你这学期有什么计划?”
“写论文,写专栏,准备写第二本书。”
顾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书,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雕塑。陆时寒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沈屿洲送的那支钢笔放在书桌的笔筒里,旁边是他送的保温杯,和那本已经出版了的《等雨停》。
是的,《等雨停》已经出版了。夏天的时候,编辑给他寄了样书。封面是那幅画——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背影。他把样书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屿洲。沈屿洲回了一个字:“好。”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沈屿洲的实验室搬到了新楼。他给陆时寒发了一条消息:“新实验室有落地窗。”
陆时寒坐地铁去了清华。新楼在校园的西边,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沈屿洲站在楼下等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门禁卡。
“看看。”他刷了卡,推开玻璃门,带着陆时寒上三楼。走廊很长,灯是感应的,他们走过一盏亮一盏。沈屿洲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实验室,台面上摆着仪器,电脑屏幕亮着。靠墙有一整面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树和天空。
“漂亮吧?”沈屿洲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漂亮。你以后每天对着这扇窗做实验?”
“嗯。写论文的时候也可以看看外面。”
陆时寒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窗外的树是绿的,叶子在风里摇着。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在慢慢移动。沈屿洲的新生活从这扇窗户开始了。他会在这里度过接下来的五年——做实验、写论文、看窗外的树从绿变黄。
“沈屿洲,你现在每天几点起床?”
“七点。”
“比以前晚了。”
“嗯。不用赶早课了。”
“那你现在几点睡?”
“十二点左右。”
“比以前也晚了。”
“因为实验有时做到很晚。”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生活规律像一块被重新调整过的钟表,刻度变了,但指针还在走。他从本科走到了博士,从旧楼搬到了新楼,从赶早课变成了赶实验。他的时间表上写满了任务,但中间留了一条缝——缝里写着“周三见”和“周六见”。
十月,北京入了秋。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陆时寒走在校园里,踩着一层厚厚的落叶。他在想沈屿洲实验室窗外那棵树现在也黄了。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窗外的树黄了吗?”
沈屿洲回了一张照片——落地窗外的树,叶子全黄了,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窗玻璃上倒映着沈屿洲的身影,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刻。
陆时寒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相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一趟香山。不是看红叶,是沈屿洲说想爬山。香山上人很多,挤来挤去。沈屿洲走在前头,陆时寒跟在后头。山路不平,石阶有高有低,陆时寒走得气喘吁吁,沈屿洲偶尔停下来等他。
“你体力还是不行。”沈屿洲站在上面一级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我写小说的,不需要体力。”
“写小说也需要体力。你以后要签售。”
“等我有签售再说。”
沈屿洲把手伸下来,拉了他一把。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像在拉一件他不想松手的东西。
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陆时寒站在栏杆边,看着山下的城市。楼房密密麻麻的,像一个巨大的棋盘。棋盘上的人和车都小得像蚂蚁,他们站在这里,离那些蚂蚁很远。
“沈屿洲,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在北京,也可能去别的地方。”
“你想去哪里?”
“想去一个能看星星的地方。”
“你还在想这个。”
“想了很久了。”
陆时寒想起他说过同样的话,在植物园的长椅上,在一个不知名花圃旁边。他说想去一个能看星星的地方,那时候是夏天。现在是秋天了,他的愿望还没变。
“那你找到地方了吗?”
“还在找。”
陆时寒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深蓝色的,在风里飘着。沈屿洲伸手帮他按住了,手指碰过他的脖子,凉凉的。
十一月,陆时寒开始写第二本书。是一部长篇小说,关于两个人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的故事。不是《逆光生长》的续篇,是另一个故事,写的是两个人在不同城市里各自长大,各自生活,然后在某一天偶然重逢。他写了一个月,写了三万多字,进度比预期慢。因为他在写重逢的那一章时卡住了——他不知道重逢之后应该发生什么。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卡住了。写重逢不知道怎么写。”
沈屿洲过了很久才回:“重逢之后,他们可以一起吃顿饭。”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忽然就通了。重逢之后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拥抱流泪,只需要坐下来吃一顿饭,像以前一样。他写那顿饭写了三千字——他们坐在小馆子里,点了两个菜,一碗汤,说了些废话。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他们都不想走。
十一月末,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陆时寒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外面全白了,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袋面粉。他穿好衣服,走出宿舍楼。雪地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站在雪地里,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沈屿洲。
沈屿洲没有回文字。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你看了吗?”陆时寒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