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也什么都不带。所以我要带。”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太阳晒的。他把它放下来，看着远处。远处有一片草地，几个小孩在放风筝。风筝很高，风把它吹得左摇右摆。

“沈屿洲，你以后想去哪里？”

“想去一个能看星星的地方。”

“城市里也能看星星。只是不太清楚。”

“所以要找一个清楚的地方。”

陆时寒想象着沈屿洲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地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他可能会认出北斗七星，认出北极星，认出那些用物理知识才能解释的光。但他不会解释，只会看。他看星星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那你以后带我去。”

“好。”

八月，北京的雨水多了起来。暴雨来得很快，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压顶。陆时寒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被困住了，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响了，沈屿洲的电话。

“你在哪？”

“图书馆。”

“没带伞？”

“带了。但雨太大，打了也没用。”

“你等等。”

十分钟后，沈屿洲出现在图书馆门口。他撑着一把大黑伞，裤腿湿了半截，手里还拿着一把伞。

“你不是说带伞了？”陆时寒看着他手里的第二把伞。

“带了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你自己淋湿了。”

“走得太快了。”

陆时寒接过伞，撑开。两把伞一起撑开的时候，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他们并肩走在雨里，两把伞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雨水从两把伞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

“沈屿洲。”

“嗯。”

“你下次不用跑这么急。”

“不急。我走路也快。”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在骗他，但他骗得很认真。他说“不急”的时候，裤腿上的水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他没有拆穿他。

雨停了。他们把伞收起来，站在路边。天空灰白白的，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水冲起来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

“回去换条裤子，湿着不舒服。”陆时寒说。

“嗯。你也是。”

他们在地铁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陆时寒走了几步，回头看。沈屿洲也回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雨后的空气里碰在一起。他笑了，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八月中旬，陆时寒的专栏开了。每周一篇，第一篇写的标题是《伞》。写的是一个人在雨天等另一个人送伞。那个人来了，裤腿湿了，手里还拿着一把伞。他说带了两把，一把给自己，一把给等他的那个人。

他把链接发给沈屿洲。沈屿洲看完之后回了一句：“第二把伞是临时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路过了一家便利店。”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沈屿洲在雨里跑过便利店，买了一把伞，然后再跑到图书馆门口。他没有说这些，因为他觉得不需要。但陆时寒知道了。

日子在他们的见面、吃饭、散步、聊天中流过去。夏天长得像可以一直过下去，但又短得像一个转身就结束了。八月底，沈屿洲的论文发表了。他给陆时寒发了一张截图，屏幕上印着他的名字、论文标题、期刊名。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前面是导师和学长。

陆时寒把那张截图存进了相册里，和那些旧的截图放在一起。他回复了一个词：“牛。”

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陆时寒把这个句号翻译成了“谢谢”。

八月三十一号，暑假的最后一天。他们坐在清华的草坪上，吃着同一包薯片。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是橙红色的。陆时寒靠在沈屿洲的肩膀上，手里捏着最后一片薯片。

“暑假结束了。”陆时寒说。

“嗯。”

“下学期你大四了。”

“嗯。”

“我大三了。”

“嗯。”

“我们都很老。”

沈屿洲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很亮。“不老。还早。”

陆时寒笑了。他把最后一片薯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沈屿洲。”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坐在这里吗？”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会写小说，我还会看。因为你还想在这里。”

陆时寒看着远处的天空，天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他把头往沈屿洲的肩膀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他们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坐在清华的草坪上，谁都没有动。因为明天就是九月了，夏天过去了。但他们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