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北京热得不像话。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陆时寒从书店下班回来,T恤后背湿了一大块,贴在皮肤上。他推开宿舍门,风扇开着,嗡嗡地转。他把包扔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洲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陆时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行。在哪?”
“我学校。食堂新出了一个菜,叫菠萝咕咾肉。”
“好吃吗?”
“不知道。还没吃。”
“那你等我。我来当小白鼠。”
他爬起来,洗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之前把那块石头放进口袋里,圆圆的,滑滑的,握着很舒服。
坐地铁到了清华,沈屿洲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些。最近他睡得比以前多了,眼下的青色淡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稍微有了一点亮度。
“你等了多久?”陆时寒走过去。
“不久。刚到。”
“你每次都说不就。”
沈屿洲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每次都早到。
食堂里人很多。沈屿洲端了两份菠萝咕咾肉,两份米饭,两碗汤。菜是金黄色的,裹着糖醋汁,里面的菠萝块很亮。陆时寒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酸甜口的,肉很嫩,不柴。
“好吃吗?”沈屿洲问。
“还行。不,挺好的。”
“你现在也会自己改了。”
“被传染的。”
他们在食堂里坐了很久。周围的人换了三拨,他们还在聊天。聊陆时寒的小说什么时候出版,聊沈屿洲的论文什么时候发表,聊暑假的计划。陆时寒打算留在北京改稿子,沈屿洲也留在北京做实验。他们都在北京,都在这个夏天里。
“你暑假打算住哪里?”陆时寒问。
“宿舍。学校开了留校申请。”
“我也是。”
“那我们每周见面至少两次。”
陆时寒看着他。“你算过了?”
“算过了。周三一次,周六一次。如果中间没事,可以加一次。”
“你连见面次数都要规划?”
“规划了才能保证。”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规划不是为了控制,是为了确保——确保他们不会因为忙而错过。他把见面放进日程表里,像放一个重要的实验安排。他不会取消,不会推迟,不会说“下次吧”。日程表上写着的,他就会做。
七月中旬,陆时寒收到了一封邮件。一个文学网站的编辑,说看到了他在校刊上发的短篇,问他要不要开个专栏。陆时寒看了两遍那封邮件,确认不是诈骗,然后回了一个“好的”。编辑说每周一篇,一千字以上,题材不限。他想了想,他确实可以每周写一篇。他刚好有很多话要说——关于北京,关于夏天,关于一个人。
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找我开专栏了。网上的。”
沈屿洲秒回了:“我就知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值得。”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把它截了图,存进了“不重要”的文件夹。
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植物园。沈屿洲不认识花的名字,大部分叫不出种类,但他会停下来看,看得很仔细。他蹲在一朵白色的花前面,看了好几分钟。
“这朵花叫什么?”陆时寒问。
“不知道。但它的花瓣比旁边的厚。”
“你看的是厚度?”
“形状也可以看,但厚度更明显。”
陆时寒蹲在他旁边,也看那朵花。白色的花瓣,很薄,边缘微微卷曲。中间的花蕊是淡黄色的,像一小撮金粉。他们蹲在花圃旁边,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沈屿洲,你以后如果不学物理了,可以去做植物学家。”
“做不了。我只看得懂物理。”
“但你会看花。”
“看花和学物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屿洲想了想。“看花不需要懂,只需要看。”
陆时寒看着他的侧脸。太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说“只需要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在认真对待一朵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就像他认真对待陆时寒说不出名字的那些情绪一样。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脚酸。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陆时寒把鞋脱了,脚底板红红的。沈屿洲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又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
“你包里什么都有。”陆时寒接过水。
“出门要准备。”
“准备一包纸巾?”
“擦汗。擦嘴。擦手。”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像一个人形应急包。包里装着水、纸巾、创可贴、薄荷糖、一把折叠伞。他出门的时候会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去,像在准备一次小小的远行。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带这些东西?”
“跟你出门之后。”
“我以前出门什么都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