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渐渐散去,宫道上只剩下提着宫灯的内侍,脚步轻得像猫。暖黄的灯光透过菱花窗,洒在太极宫的寝殿里,映得满地都是细碎的光影。
林景微换上了一身月白的寝衣,散着长发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头顶的描金藻井,怔怔地出神。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心事像水里的浮萍,浮浮沉沉。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雪臣月光下偏执的眼神,一会儿是宇文彻在满殿文武面前,低头吻她侧脸的模样。
宇文彻洗漱完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酒气。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她。
“怎么了?”他掀开被子躺进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那个不长眼的言官惹你不高兴了?我明日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没有。”林景微回过神,转过身,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比出征前粗糙了些,下颌还有淡淡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
“那是生我的气了?”宇文彻有些紧张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是故意喝这么多酒的,那些老臣一个个轮着敬酒,推都推不开。我下次一定少喝,好不好?”
林景微看着他眼底的忐忑,心里一软。这位杀伐果决、君临天下的帝王,在她面前,永远像个需要哄的大男生。她毫不吝啬地给了他想要的温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然后俯身,在他的眼皮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没怪你。”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你比任何人都要乖。”
宇文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最吃她这一套。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一个温柔的眼神,都能让他开心好久。他会把这些细碎的温柔小心翼翼地收好,在心里反复回放,然后生出更旺盛的期望,期望能得到她更多的爱。
他紧紧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爱你。”
“我也爱你。”林景微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回应。
宇文彻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得到了靠近她的许可,得寸进尺地蹭了蹭她的脖颈,撒娇道:“那这几天,我都想和你睡在一起,好不好?”
“好。”林景微答应得干脆。
她知道,该给他一点甜头。亲亲抱抱,他一直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她也能消除一些愧疚
接下来的几日,宇文彻果然寸步不离地黏着她。
这天下午,林景微正坐在窗边看账本,王山领着几个内侍,抬着十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这是陛下让人从内库抬来的,说是从高句丽缴获的战利品,特意挑了最好的,给娘娘做私房钱。”
林景微放下账本,示意内侍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圆润饱满的东珠,水头十足的翡翠,雕工精美的羊脂玉摆件
还有失传已久的名家字画,绫罗绸缎更是堆得像小山一样,应有尽有。
“早听说打仗发财容易,果然如此。”林景微随手拿起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看了两眼便放下了,淡淡吩咐道,“都抬去库房好好收着吧,登记造册,别弄丢了。”
内侍们应声退了下去。
小乐站在一旁,看着满箱的珍宝,忍不住咋舌:“娘娘,陛下对您可真好!这些东西,就是整个内库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
林景微笑了笑,没说话。
男人和女人的感官,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在前朝的大臣们眼里,她林景微就是个妖妃,独霸后宫,媚惑君主,让陛下为了她打破祖制,不理朝政,简直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可在后宫的妃嫔们眼里,她们做梦都想成为林景微。
谁不想被一个帝王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谁不想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谁不想让九五之尊为自己洗手作羹汤?
这日午后,和嫔和贤妃在御花园里乘凉,看着远处太液池上,宇文彻和林景微同乘一艘画舫,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看陛下,对皇贵妃多好。”和嫔摇着团扇,语气里满是羡慕,“咱们进宫这么多年,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别说让陛下陪着泛舟、给咱们打扇了。”
“可不是嘛。”贤妃也跟着点头,“前几日我听说,陛下嫌长春宫太热,特意让人从冰窖里运了几十块冰,摆在长春宫的各个角落,还亲自给皇贵妃剥葡萄吃。这样的恩宠,真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
“要是我能有皇贵妃娘娘一半的福气,就是死也值了。”和嫔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
她们说的没错。
入了夏,太液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满池的粉白荷花,风一吹,荷香十里。宇文彻几乎天天都陪着林景微,要么泛舟湖上,采莲摘菱;要么在临水的轩榭里,抚琴下棋。
林景微怕热,稍微动一动就出汗,宇文彻便亲自拿着团扇,给她打扇,扇得自己满头大汗,也不肯让宫人代劳。有时候林景微睡着了,他就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打扇,一边看着她的睡颜,一看就是一下午。
宫里的人都说,陛下把皇贵妃娘娘宠到了天上去。
后宫的妃嫔们远远看着,一个个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她们入宫这么多年,有的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这样的贴心恩宠,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林景微的心情,却始终算不上好。
倒不是因为顾雪臣。
天气太热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宇文彻实在太黏人了,黏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没想到,不按理出牌的不只宇文彻,还有满朝的文武百官。
这日宇文彻下朝回来,脸色有些难看,一进长春宫,便把手里的奏折扔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