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倒转，滴酒不剩。

殿内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气氛瞬间肃穆了几分。

“第二杯，敬我朝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军与士兵。”宇文彻再次举杯，目光扫过席间的陈喻、池畏等人，“没有你们，就没有今日的大捷。”

武将们纷纷起身，举杯回敬，脸上满是骄傲与自豪。

“第三杯，敬在座的各位功臣。”宇文彻的目光落在满朝文武身上，“前线打仗，后方安稳，缺一不可。诸位在各自的任上兢兢业业，才让大军无后顾之忧。这一杯，朕敬你们。”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杯酒毕，宇文彻宣布开宴，丝竹声立刻响起，舞姬们身着霓裳，步入殿中

宇文彻这才在林景微身边坐下，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低声道：“以前你从未为我这样打扮过。今日这么美，朕看，不少爱卿都看呆了。”

林景微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他手里，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陛下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今日是国宴，自然不能失了皇家的体面。”

宇文彻接过酒杯，指尖在她的唇角上摩挲了两下，代替亲吻，眼底满是笑意：“说得好。你的容貌，就是朕最大的荣耀。”

林景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六个时辰的妆，没有白化。

为了这张脸，她可是下了血本。女官用了最白的香粉，最红的胭脂，把她的五官硬生生拉长了几分，眼角画得微微上挑，连眉形都改了。别说顾雪臣，今早她对着镜子，都差点认不出自己。她敢打赌，就算是她亲爹站在面前，都得愣半天才能认出她来。

席下的顾雪臣，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了他的青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御座上那个红衣女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是她。

那骨相，那眉眼的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可……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皇贵妃？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那日殿试上，站在陛下身侧，端茶递水的清秀近侍；那日春江边上，穿着青衫，眉眼清亮，笑着威胁他的“少年郎”；还有今日，坐在陛下身边，艳光四射、仪态万千的皇贵妃……这三个身影，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当今的皇贵妃，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难怪陛下会为了她，打破这么多年的规矩；难怪她那日说，若是他识趣，就当没见过她。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得一败涂地。

顾雪臣闭上眼，一口饮尽了杯中剩下的酒，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像烧刀子一样，烧得他心口生疼。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响起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打破了宴会上的和谐。

“陛下！臣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台的谏议大夫王大人，从席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脸色严肃，目光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林景微。

“陛下，国宴乃是前朝盛典，历来只有陛下与王公大臣出席，后宫妃嫔不得干预政事，更不得出席国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皇贵妃娘娘今日在此，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还请陛下送娘娘回宫，恪守后宫本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打量着宇文彻的脸色，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林景微心里冷笑一声，早就料到会有不开眼的言官跳出来。她索性演了起来，微微低下头，眼眶泛红，露出一副委屈的样子，伸手轻轻拉了拉宇文彻的袖子，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宇文彻本来就冷下来的脸色，瞬间更沉了。他心疼地伸手，揽住林景微的肩膀，不顾满殿文武的目光，低头在她侧脸印下一个轻吻，柔声安抚道：“没事，有朕在，没人能欺负你。”

随即，他抬眼看向王谏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是何人？”

“臣蒙陛下恩典，任御史台谏议大夫王克明。”王克明躬身道，语气依旧坚定，“臣身为言官，有责任匡正陛下得失，维护祖宗礼法！还请陛下三思！”

“你既然是言官，那你可知道，前几个月，京中谣言四起，高句丽奸细作乱，搅得人心惶惶？”宇文彻淡淡问道。

“臣知道。”王克明点头，“刑部已经抓获了一批奸细，明正典刑了。”

“你知道就好。”宇文彻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掷地有声，“京中最乱的时候，是皇贵妃拿出自己的私库银子，命京兆尹举办端午龙舟赛，安抚民心，迷惑敌探，这才让京兆尹顺藤摸瓜，抓获了大批奸细，稳住了京中局势。她做的事情，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有功。”

他顿了顿，看向王克明，语气冷了几分：“朕今日带她来，是赏她的功劳，让她陪朕出席国宴，接受众卿的祝贺，何错之有？她只是伴驾，并未干预政事，何来伤风败俗、牝鸡司晨之说？”

王克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着青袍的武淮安忽然从席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臣虽只是个二榜进士，无官无职，却也蒙陛下圣恩，得以出席今日的国宴，深感荣幸。皇贵妃娘娘于国有功，比臣等更有资格站在这里！今日是大喜之日，应当共饮美酒，庆贺大捷，何必为这些虚礼扫了兴致！”

宇文彻闻言，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说得好。来人，赐这位进士一杯御酒。”

“臣武淮安，谢陛下隆恩！”武淮安躬身接过内侍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激动。

他是宇文彻钦点的恩科进士，本就是陛下的门生，此刻站出来说话，既顺了宇文彻的心意，也给自己博了个好前程。

王克明看着武淮安，冷哼一声，又看向御座上的林景微，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服气：“就算娘娘有功，也不该坏了祖宗的规矩！陛下执意要宠爱娘娘，老臣也无话可说，只望陛下日后能以国事为重，不要沉溺于儿女情长！”

说完，他对着宇文彻躬身一礼，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上，端起酒杯，闷头喝了起来。

其他大臣们见状，也纷纷出来打圆场，说皇贵妃娘娘确实有功，陛下此举并无不妥，祖宗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的。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殿内的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们步入殿中，翩翩起舞，宴会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可顾雪臣却再也没有了喝酒的心思。

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被陛下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红衣女子，看着她对着陛下笑靥如花，看着陛下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逗得她眉眼弯弯，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