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只有鹿鸣宴,没有这场临时加的国宴,若是宇文彻没有一时兴起,执意要带她出席前朝的盛典,林景微笃定这辈子,都不会和顾雪臣在宫里碰面。
回长春宫的路上,她坐在步辇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头天人交战了一路,连宇文彻跟她说话都没太听清。她甚至都想好了,今晚就洗个冷水澡,明天装个风寒发热,告个病假,躲了这场国宴。
可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宇文彻执意要带她去,哪里是一时兴起?这背后的政治意味,再明显不过了。他是要借着这场国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她封后造势。打破后宫不得参与前朝国宴的规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林景微在他心里,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是未来的中宫皇后,无人可以替代。
这份心意,她不能辜负,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在想什么?脸都皱成包子了。”宇文彻替她系好霞帔的系带,低头在她额间印了个吻,“不想去?”
林景微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道:“没有,就是觉得太招摇了,怕言官又要上折子骂我狐媚惑主。”
宇文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哪里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谁要是敢说半句闲话,我拔了他的舌头。”
林景微被他逗笑了,抬头戳了戳他的胸膛:“就你霸道。”
国宴当晚,两仪殿早已布置得灯火辉煌,鎏金铜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青烟袅袅,混着美酒佳肴的香气,漫了满殿。
天还没黑透,殿里就已经热闹非凡了。
年高德劭的老臣们聚在一处,捋着胡须,互相寒暄,问候着彼此的身体,聊着家中子侄的功课和前程;勋贵子弟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着前线的战事,说着陛下的赫赫战功;中高层的官员们则穿梭在席间,互相敬酒,联络着感情。
最显眼的,还是那群新科进士。
一个个身着崭新的青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拘谨,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殿内的雕梁画栋、皇家威仪,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能出席这种级别的国宴,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荣幸,不是每一任进士,都有这样的机会。
有擅长诗文的,已经当场挥毫,写下了称颂陛下、庆贺大捷的诗句,引得周围众人连声叫好。
唯有顾雪臣,独自站在殿角的柱子旁,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空落落的,看着殿外的夜色,显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是今科状元,本就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不少官员和进士都想过来跟他搭话,攀攀交情,可都被他淡淡的态度挡了回去。他本就不喜这种应酬场合,与其在这里虚与委蛇,倒不如在家弹弹琴、作作画,来得自在。
更何况,自从那日春江边上,与那个身着青衫的“少年郎”一别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想起那个午后,春江水暖,桃花纷飞,她站在江边,眉眼清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像刻在了他的心上。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鹿鸣宴上,见到陛下,就请陛下赐婚,求他将那个御前宫女赐给自己。
可如今,连她的影子都找不到。
那个人,春江边,就像一场梦,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没说完的告白,在他心里盘桓不去。
“顾兄!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祝华夏大步走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笑着道,“往日里你最爱喝酒,今日陛下恩赐了这么多琼浆玉液,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开怀畅饮?”
顾雪臣回过神,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最近天气热,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喝酒。”
“哎,那你可得尝尝这个!”祝华夏神秘兮兮地从身后拿出一个酒杯,递到他面前,“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特意用冰鉴冰镇过的,入口甘甜,还带着点果香,虽然有点微涩,但是喝着特别解腻,我刚喝了两杯,味道绝了!”
顾雪臣看着那只镶嵌着细碎红宝石的银质酒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点了点头,接过酒杯,淡淡道:“也好。”
佳人遍寻不得,不如借酒消愁。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半点都解不了心里的燥热与落寞。
旁边的武淮安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哎,你们听说了吗?今日陛下要带他最钟爱的皇贵妃娘娘一同出席!也不知道这位皇贵妃娘娘是何等绝色,能让陛下神魂颠倒,连多少年的老规矩都为她打破了。”
祝华夏也跟着点头,啧啧称奇:“可不是嘛!都说陛下是冷面帝王,不近女色,没想到动起情来,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要热烈。为了一个女人,打破后宫不得参与国宴的规矩,看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慎言。”顾雪臣立刻皱起眉,低声警告道,“在宫里,不要随意议论皇上和后宫的妃嫔,小心祸从口出。喝酒就喝酒,别没个把门的。”
武淮安和祝华夏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连忙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了满殿的喧嚣:
“皇上驾到——皇贵妃娘娘驾到——”
一瞬间,满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立刻收敛了神色,整理好衣冠,按照品级列队站好,像朝会时一样,躬身行礼,静候帝驾。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两仪殿,震得琉璃瓦都微微颤动。
宇文彻身着明黄的十二章纹衮龙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锐利如鹰,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走上御座,而是伸出手,紧紧牵着身侧的林景微,一步步缓缓走上台阶。
林景微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翟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裙摆曳地,走动间,金线流转,流光溢彩。
往日里她总是淡妆,眉眼清丽,像一朵淡雅的兰花。可今日,女官用了六个时辰,给她画了最浓艳的妆容。远山黛描得凌厉,胭脂晕得饱满,唇上点着最正的朱砂红,眼角贴着细碎的金箔,一抬眼,一颦一笑,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艳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
她故意化了这样浓艳的妆容,和素净清雅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有自信,除了朝夕相处的宇文彻,就算是她父亲林大人站在这里,都未必敢认,更何况是只见过她两面的顾雪臣。
“众卿平身。”宇文彻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扫过殿内众人,“今日是庆功国宴,不必拘礼,都归席坐下吧。”
“谢陛下!”
众人再次躬身行礼,才纷纷归席,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御座旁的林景微身上,有惊艳,有好奇,也有几分隐晦的审视。
宇文彻淡淡道:“此次东征大捷,全赖三军将士用命,也赖各部衙门同心协力,朕心甚慰。你们都是大启的忠臣良将,朕敬你们一杯。”
众人齐声谢恩,各自归席。
内阁首辅出列,躬身道:“陛下谬赞!全赖陛下天纵英明,指挥得当,将士们奋勇杀敌,臣等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宇文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虽然内阁首辅在宇文彻出征期间,有一些别样的小心思,有看皇室笑话,把持朝政的嫌疑。实际上背后和高句丽合谋的是吏部尚书,首辅完全是无辜的,政务的运转也得当。
宇文彻并不会斤斤计较,毕竟赶尽杀绝,谁给他干活。所以只是背地敲打两句
林景微也端起自己的酒杯,递到他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宇文彻偷偷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林景微嗔怪看他一眼,连忙收回了手。
宇文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敛了神色,举起酒杯,沉声道:“第一杯,敬所有阵亡的将士。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了边境安宁,朕不会忘记他们,大启也不会忘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