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青和常嵊脸色一白,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陈喻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垂首,没再说话。
宇文彻终于抬了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眉峰微蹙:“朕深知乘胜追击的道理,也知道将士们渴望立功。可你们忘了,辽东的苦寒,与中原截然不同。关内正值盛夏,此地八月便已转凉,九月河水冰封,早寒得很。沿途城池皆是墙高壕深,守军死战不降,绝非十天半月能攻下来的,少说也要两三个月。如今我们大胜,已威震四夷,不如收拢城池、迁徙百姓,避开寒冬险地。”
几个人还是不服,还要反驳,
“陛下!”陈喻往前跪行了半步,语气急切,“您御驾亲征,大胜之后却不战而退,四方游牧、藩邦都会嘲笑陛下胆怯!高句丽今日被我们打残,不出两年便能恢复元气。”
常嵊也跟着叩首,沉声道:“陛下!臣愿随陈将军、李将军,为先锋开路,不克高句丽王庭,誓不还朝!”
就在这时,站在宇文彻身畔的成国公开口了
成国公也是跟着宇文彻多年的老将,如今年纪大了,此次出征,就没让他承担什么攻坚的重任,他统领宇文彻的亲兵骑兵,专门护卫宇文彻的安全。可却依旧是一员猛将,前几日的大战里,依旧率骑兵冲锋陷阵,配合陈喻、李青大破高句丽主力,立下了赫赫战功。
成国公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陈将军,李将军,常将军。该赢的仗已经赢了,该立的威严也立住了,何苦非要跟高句丽死耗到底?”
常嵊是陈喻一手带出来的,对陈喻忠心耿耿,江南巡盐便是他打头阵,此刻闻言,忍不住抬头道:“老国公,陛下的天威,岂能说退就退?”
“这话,我跟陛下战前就反复说过,今日也跟你们说清楚。”成国公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不怒自威,“高句丽不过是边隅小夷,本就不足以劳动万乘之尊御驾亲征。如今陛下既然来了,胜了,是胜之不武,败了,便是贻笑天下。如今我们拿下了辽阳、辽岩两座重镇,扼住了辽东的咽喉,班师回朝,便是最好的结局,何苦非要赶尽杀绝,陷在这苦寒之地?”
陈喻素来敬重成国公,闻言也耐着性子,解释道:“老国公有所不知,我大军粮草全靠辽东城转运,若是不彻底平定高句丽,今日我们撤兵,明日他们就敢反扑。这两座城池,终究是守不住的,前线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守不住?”成国公笑了,“陈将军,你打了一辈子仗,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们拿下辽阳、辽岩,在此地布下精兵要塞,扼住辽西走廊的要道,就算高句丽其余的城池还在,他们也不敢轻易截断大路,更不敢犯我边境。难不成,你还想把高句丽的土地,全变成我朝的州县不成?那得派多少兵马驻守,耗多少粮草?这笔账,你算过吗?”
陈喻顿时语塞,眉头紧锁,没再说话。
宇文彻摆了摆手,对着众人道:“你们先出去,朕与上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陈喻一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成国公递了个眼色,只能看着成国公带着李青和常嵊,躬身告退,走出了大帐。
两人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帐帘。
帐内只剩下宇文彻和陈喻两人,气氛缓和了不少。
宇文彻起身,走到陈喻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看着他胳膊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叹了口气:“你身先士卒,不辞劳苦,这两城的首功,都是你的。朕原本有意封你为殷国公,见你如此坚持,不惜己身,朕便加封你为辽东王,持节镇守辽东,你尽可以放开拳脚,慢慢攻打高句丽,如何?”
陈喻浑身一震,立刻后退半步,对着宇文彻躬身行礼,语气斩钉截铁:“臣为陛下打仗,守边境,从来都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莫说辽东王,便是殷国公爵位,臣也不会要。”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彻,眼底满是执拗:“臣只想趁此机会,彻底平定辽东,除去百年边患,让边境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别无他求。”
宇文彻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没了耐心,眉头一蹙,沉声道:“你决意要灭掉高句丽,唯独不顾三军将士的死活?我们把辽东城、辽阳城、辽岩城守住,布下精兵要塞,扼住要道,就足够了。犯不着让几十万大军,陪着你在这苦寒之地,熬到寒冬腊月!天时不等人,再拖下去,就不是攻城了,是等着老天爷来困死我军!”
陈喻瞬间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宇文彻用这般重的语气跟他说话,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宇文彻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林景微写来的家书,撕掉了前面大半页,只留下后面半张,递给了陈喻。
陈喻接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京中流言四起、周边诸国暗中勾结、百姓厌战、已经快要压不住的种种情况,他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他只想着想着永绝边患,却没想过民间厌恶战争到了如此地步,更没想过周边诸国的唇亡齿寒,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你只看到了战场,却没看到全局。”宇文彻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周边诸国看着高句丽亡国,心里想的不是臣服,是唇亡齿寒,只会对我朝更加警惕,到时候四方藩邦一同起兵作乱,反倒生出更多隐患。朕到时候,还要派大将去各地镇压,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忠心,届时若是有将军与外国勾结,起兵反我,你说,该如何是好?”
陈喻沉默了许久,对着宇文彻深深一揖,沉声道:“臣只懂打仗,不通政务,思虑太过草率,险些坏了陛下的大事,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宇文彻扶起他,语气温和了许多,“你是将军,只管打仗,这是你的本分。朕是帝王,要看的是这天下的全局平衡。方才说不要爵位的气话,也别再说了,你妹妹若是知道了,定会怪我亏待了你。连带你的副将常嵊,还有李青、池畏他们,朕都已经想好了封爵,回京之后,便会下旨。”
陈喻松了口气,苦笑道:“臣明白陛下的苦心了,臣这就回去整肃军务,好好想想后续的布防事宜,守住我们打下的城池。”
“你能想通就好。”宇文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也不是有什么苦心,只是听人劝吃饱饭。成国公战前就多次劝朕,他是老臣,见得多,你有空,多与他喝喝酒,讨教讨教,没坏处。”
陈喻闻言笑了:“臣素来佩服老国公一身盖世武功,有他在,便是我朝的定海神针。”
两人又说了几句军务,陈喻正要告辞,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看向宇文彻,蹙眉问道:“陛下,方才那封家书,您只给臣看了后半截,可是京里出了什么动乱?那些宗室藩王不安分,若是陛下不好处理,臣可以替陛下处理了。哪怕是暗杀,臣也能办得干干净净,绝无后患。”
他刚刚才在宇文彻面前失了分寸,此刻便想着替宇文彻干些脏活,弥补一二,半点不介意手上沾血。
宇文彻闻言,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在,摆了摆手道:“并无什么要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朕自己能处理好,不用你操心。”
陈喻正疑惑,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下,那被宇文彻撕掉的前半张信纸,露了个边角,上面四个娟秀的字,清清楚楚。卿卿吾爱。
陈喻瞬间就明白了。
合着陛下撕掉的,是林景微写的情书!他刚才竟然还想凑上去看了个仔细!
陈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躬身抱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陛下!臣忽然想起还有军务要处理,这就去找成国公喝酒,讨教武功!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帘冲出了中军大帐,连头都不敢回。
林景微写给自家夫君的私房情话,他半分都不想知道,更不敢看!
帐内,宇文彻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笑出声,重新拿起那封被撕掉的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开头那句“卿卿吾爱,见字如面”,眼底的冷厉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思念。
再等些时日。
等朕安置好了边防,立刻就班师回朝,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