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京城里鸡飞狗跳抓奸细、压流言的乱局,远在辽东前线的宇文彻这边,境况反倒要好得多,只是战况之烈,远非京中之人能想象。
辽岩城依山而建,城高壕深,是高句丽拱卫王庭的险关,守城的兵马皆是高句丽的精锐,抱着必死之心死守,滚石、火油、箭雨日夜不休,硬是把宇文彻的大军挡在城下。
攻城战打得惨烈无比,城下的尸骸堆得几乎与城墙齐平,血水流进护城河里,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暗红色。陈喻亲率先锋军,顶着箭雨冲在最前,甲胄上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连斩高句丽三员守将,终于在拂晓,带着死士攀上了城头,一刀劈开了辽岩城的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的那一刻,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喊杀声震彻云霄。负隅顽抗的高句丽守军尽数被斩,辽岩城,终是破了。
可就在大军入城,正要打扫战场、安抚百姓、清点缴获之时,探马疯了似的冲进了中军大帐,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高句丽王庭倾全国之兵,号称凑了整整数十万援军,日夜兼程,已到了辽岩城三十里外,先锋骑兵转瞬即至。
前一刻还是破城的大胜,下一刻便从攻城变成了守城。
宇文彻一身染血的戎装,刚从城头下来,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闻言只冷冷一笑,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环首刀,扬声高喝:“来的正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城池去打!三军听令,列阵迎敌!”
陈喻、宇文戎、池畏、李青等大将,皆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临危不乱,立刻各自领了兵马,在辽岩城外布下防线。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高句丽援军,抱着夺回辽岩城、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疯了似的往军阵里冲,箭矢如蝗,刀枪相撞的脆响日夜不绝。宇文彻亲率玄甲铁骑,冲在阵前,斩将夺旗,一身龙纹戎装被血浸透,身后的龙旗,始终屹立不倒。
整整打了七天七夜,从辽岩城下打到辽泽之畔,高句丽的大军,终究是敌不过宇文彻的百战精兵,全线溃败。
这一战,宇文彻与其他将军一起俘虏敌军十五万,斩敌八万,缴获的粮草、兵甲、战马堆积如山,高句丽举国精锐,一朝尽丧。
大胜的消息传遍军营,三军将士欢声雷动,声震原野。
中军大帐里,庆功宴早已摆开。
酒坛在地上堆成了山,烤得流油的羊肉端了上来,众将领围着案几席地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高声笑着议论着此战的斩获,帐内人声鼎沸,意气风发。
案上摊着辽东的舆图,宇文彻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酒盏,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着帐内的喧闹,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陈喻坐在他身侧,一身酒气,胳膊上的箭伤还缠着绷带,却依旧端着酒碗,与成国公碰了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天威!”池畏端着酒碗,起身朗声大笑,“末将敬陛下一碗!”
宇文彻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眼底却没多少醉意,只带着百战之后的锐利锋芒。
帐内觥筹交错,众将吵吵嚷嚷,正争论着是乘胜追击,直捣高句丽王庭,还是先稳固已攻下的城池,休整兵马。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负责暗卫的亲兵统领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快步走到宇文彻面前,低声道:“陛下,京里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宇文彻放下酒碗,接过密信,拆开扫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淡淡吐出一句:“真是有意思。”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都停下了动作,齐齐看向他。
陈喻放下酒碗,蹙眉问道:“陛下,京里出什么事了?可是后方不稳?”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在京里兴风作浪罢了。”宇文彻把密信扔在案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了淡淡的杀意,“京里有人散播谣言,说我们在辽东兵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高句丽人都要打到山海关了。刑部查了,散播谣言的,不光有高句丽的奸细,周边的新罗、百济,甚至突厥都派了人过来,唇亡齿寒,怕我们灭了高句丽,下一个就轮到他们,想着法儿地给我们拖后腿。”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这些也就罢了,朕的好亲戚,那些宗室藩王,竟也被人收买了,跟着一起散播流言,动摇军心。都是皇室子孙,流着一样的血,胳膊肘反倒往外拐。”
宇文戎本就是个暴脾气,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怒声道:“这群废物!皇兄当年登基,对他们够优容了,给了爵位给了封地,他们不思回报,反倒敢在背后捅刀子!依臣看,就该等班师回朝,一个个全抓起来砍了!”
池畏也冷笑一声,擦了擦腰间的佩刀,语气狠厉:“陛下,您年少登基,他们总觉得您是少主,好拿捏,这些年优容过度,反倒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先帝在位的时候了!”
李青坐在一旁,一身戎装还没卸,素来只懂打仗,对朝堂里的暗流涌动一窍不通,此刻便闭紧了嘴,端着酒碗默默喝酒,修起了闭口禅。
唯有陈喻,端着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沉声道:“区区流言,何足畏惧?陛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等我们的捷报传回京城,这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依臣看,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直捣高句丽王庭,灭了其国,到时候四方藩邦震恐,看谁还敢再耍这些阴私伎俩!”
他本就是主战派,此战大胜,更是意气风发,一心要把高句丽彻底打服,永绝辽东后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对视一眼,有的赞同,有的面露迟疑。
宇文彻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帐外的辽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高句丽地处偏远,辽阳、辽岩这两座城池,离我大启边境较近,物资尚可周转,再往深处去,便是千里辽泽,荒无人烟,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打不打,再议吧。”
他心里清楚,林景微在家书里写得明白,老百姓不喜欢打仗,比起扬我国威,他们更关心的是今年的收成,是衣食住行。一旦算起经济账,长途奔袭攻打高句丽王庭,耗费的粮草银钱,是个天文数字,就算打下来,也难以长期驻守,反倒会引得民怨四起。
这笔账算下来,短期之内攻占高句丽全境,非但没有多少实际的好处,反倒要耗空国库,惹得民怨四起。更别说周边诸国虎视眈眈,一旦深陷辽东战事,他们必然会趁机作乱,到时候首尾难顾,得不偿失。
可陈喻却没死心。
庆功宴散了之后,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李青,还有自己的副将常嵊,一同去了宇文彻的中军大帐,再次劝谏,要继续进兵。
李青性子最急,刚进帐,便对着宇文彻单膝跪地,朗声请命:“陛下!眼下高句丽倾国之兵都折在了辽岩城下,其王都城内,防卫必定空虚!请陛下拨给末将五千精兵,末将愿率部奇袭高句丽都城!只要攻克其都城,数十万残余敌军便会不战而降,辽东战局,就此定矣!”
宇文彻坐在案后,原本正在和成国公议事,闻言抬了抬眼,淡淡道:“出征之前,我们便已商议妥当,原定七月班师回朝。北方早寒,八月便转凉,九月就草木枯死、河水冰封,士马难久留,战前早已规划好了班师的时间,岂能随意更改?”
陈喻立刻开口,先是拦住了还要说话的李青,沉声道,“李将军的计策太过冒险,孤军深入,万万不可!前无城池、后无补给,必会不战自溃!”
他先否了李青的奇袭之计,随即话锋一转,对着宇文彻躬身道:“但是陛下!现在六月,离寒冬还有大约三个月,时间绰绰有余!我们必须一鼓作气,争取入秋之前,打到高句丽都城,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哦?”宇文彻放下信,抬眸看向他,“你倒说说,为何别无他路?”
“陛下,我大军粮草,全靠辽东城、辽西走廊转运,粮道绵延四千里,本就艰险。”陈喻的声音沉稳,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若是我们就此止步,直接撤兵,等我大军一走,高句丽的残余势力立刻就会出兵反扑,收复诸城。我们这一路血战打下来的地盘,转眼就要拱手让人!臣宁可死在高句丽的战场上,也不愿看着辽东永无宁日,让陛下此番御驾亲征,最终落得个无功而返的下场!”
常嵊也立刻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陈将军所言极是!先帝基业、陛下威仪,不容半分退缩!请陛下降令,继续进兵!”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
宇文彻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陈喻,若不是你是皇贵妃的亲兄长,朕几乎要以为,你今日是要兵谏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