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风云变幻,远在京城的林景微,此刻还一无所知。
可她半点没闲着。
长春宫的暖阁里,内库的账册在案上堆成了小山,林景微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朱笔,一本本核对勾销,连一个子儿的出入都不肯放过。小晨子垂手站在一旁,捧着刚清点出来的金银账册,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不在京里,这内库私库,更是要一笔笔点检清楚。”林景微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小晨子,“尤其是前朝拨过来的内帑,要一一核对明白,别让人趁着陛下不在,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出了任何差错,我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娘娘放心,奴才定当盯紧了每一笔出入,半分差错都不会有!”小晨子立刻躬身应下,心里更是凛然。
他是王山亲手教出来的,最清楚这位皇贵妃娘娘看着温婉和顺,却半点糊弄不得。陛下临走前把整个内库都交给了她,便是把整个后宫的钱袋子,都交到了她手里。
核对完账册,林景微又把长春宫的侍卫长叫了进来。
侍卫长一身劲装,躬身行礼:“娘娘。”
“从今日起,长春宫的侍卫操练,再加两个时辰,日夜轮值,半点松懈不得。”林景微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冷静,“宫门的守卫、夜间的巡防,都要加倍人手。不光是长春宫主殿,皇子公主的寝殿,储物的地方,都要加派护卫,万无一失。”
“属下遵旨!”侍卫长沉声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待众人都退了出去,暖阁里重归安静,林景微才放下茶盏,长长舒了口气。
钱袋子攥在手里,护卫力量握在手里,这乱世里最要紧的两样东西,她都安排妥当了。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往后的日子,林景微反倒过得愈发悠闲。
每日里晨起去慈宁宫给太后请个安,回来便带着孩子们在御花园里赏花游园,春日里牡丹开得正好,她便带着阿雪在园子里写生,教孩子们画画,偶尔去观星台找陆渊抄书,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无忧无虑,半点不见惶惶不安的模样。
后宫里的妃嫔们,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却是各有各的盘算。
有那胆小的,私下里窃窃私语,说她没心没肝,陛下在前线生死未卜,连封军报都没有,她竟还有心思赏花游园,半点不挂心;也有那惶惶不可终日的,见她这般镇定,反倒更慌了,只觉得她是疯了,大难临头还不自知;更多的人,却是打心底里佩服,只说这位皇贵妃,是天生的凤命,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寻常人哪里学得来,难怪陛下把她放在心尖上,宠冠六宫。
就在这后宫千样思绪、百种感叹之际,八百里加急的战报,终于冲进了京城,递到了内阁,也递到了慈宁宫。
——陛下御驾亲征,大破高句丽三十万敌军,斩敌八万,俘虏十五万,连克辽东城、辽岩城两座重镇,大获全胜!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原本惶惶不安的市井瞬间沸腾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放起了鞭炮,酒楼茶馆里人声鼎沸,都在议论着陛下的赫赫战功,连带着之前的兵败流言,瞬间烟消云散,成了个笑话。
宫里更是喜气洋洋。
太后的病,一夜之间好了个彻底,当即就传了旨意,叫了京里最有名的戏班子进宫,在慈宁宫搭了戏台,让后宫众人都陪着她听戏,好好庆贺一番。
戏台上锣鼓喧天,唱的是热闹的《定军山》,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捏着帕子,看着身边安安静静坐着的林景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也带着几分亲近:“之前哀家慌了神,犹豫要往江南行宫躲,幸好听了你的话,没闹出笑话来。否则皇帝回来,知道了,岂不是要觉得哀家老糊涂了?你倒是说说,你当时怎么就那么笃定,皇帝是忙着打仗,来不及写信,不是出了事?”
林景微闻言,转头对着太后温婉一笑,柔声回道:“臣妾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过是凑巧猜的罢了。好在这次是有惊无险,陛下平安无事,打了大胜仗,便是最好的结果。倒是陛下,什么消息都不往回送,可把咱们都担心坏了。”
太后见她半点没有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意思,也没有拿之前的事挤兑自己,看向她的目光,瞬间慈爱了不少,连忙替自己儿子说话:“军情似火,战场上瞬息万变,皇帝先前怕是不敢漏了风声,扰了京城的人心。如今大获全胜,自然也就无需再瞒着了。等他回来了,你可不许怪他。”
“臣妾哪里敢怪陛下。”林景微笑,给太后续了杯热茶,“咱们在后宫里,安安稳稳的,怎么都比他在前线里好过。臣妾呀,就盼着他平平安安回来,别的什么都不计较。”
太后听得心里熨帖,连连点头,越看林景微越满意。
戏唱到中场,换了一出《女驸马》,台上的女驸马穿着凤冠霞帔,一折戏唱得满堂彩。太后指着台上的凤冠霞帔,拉着林景微的手,笑着道:“你看,自从你进了宫,皇儿就事事顺顺利利,江山稳固,边境安宁,还添了这么多皇子公主。我看啊,这皇后的凤冠,戴到你头上的日子,也不远了。”
林景微笑着嗔道:“太后又拿臣妾取笑了,臣妾可不敢想这些。”
“有什么不敢想的。”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这人啊,活一辈子,看的就是个运道。我看你,就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天生就该站在皇儿身边,母仪天下。”
“能得太后这番教导,便是臣妾最大的福气了。”林景微低眉顺眼地应着,应对得滴水不漏。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又想起一事,叹了口气道:“你说,皇帝这仗打完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军定在六月拔营班师,算上路上的行程,大约七月就能到京城了。”林景微柔声回道,心里是甜的。
宇文彻答应过她,立夏之前定要回来,如今虽晚了些,终究是要回来了,没有食言。
“七月,那也快了。”太后松了口气,随即又道,“不行,我还是得再去玄度观一趟,让冯道长再给我好好祈祷一番,保佑皇儿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回来,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林景微连忙劝道:“最近天天下雨,路滑得很,太后身子刚好,不宜奔波。不如让冯道长进宫来做法事也是一样的,太后仔细着了风寒。”
“那不成。”太后摆了摆手,态度十分坚决,“求神,讲的就是个心诚,必须哀家亲自去拜,才算数。”
林景微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只能顺着她的话道:“那臣妾陪着太后一同前去,也好在路上照料您,您看如何?”
“好好好,有你陪着,哀家就更放心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又拍了拍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道,“正好,让道长顺便给你看看,什么时候能再给皇家添个小皇子小公主。现在宫里孩子还是少,再多几个,哀家也高兴,不怕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