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主持的祭祀祈福,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安后宫和太后的心。
钦天监祭天那日,香烛烧了整整两个时辰,祝文念得字字恳切,陆渊一身祭服,步罡踏斗,引得京中百姓都围在外面跪拜,都说有国师祈福,陛下和王师定能平平安安。
也不知是这祭祀真的安了心,还是太后自己慢慢放宽了念头,咳疾竟真的渐渐稳住了,从卧床不起的重病,转成了寻常的风寒咳嗽,虽还需日日喝药,却已无性命之忧。
林景微总算松了口气,不必再日日往慈宁宫跑,便腾出手来,专心盯着京里的动静,但凡市井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手下都会第一时间回禀到长春宫。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日,新的流言便像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这一次的流言,比上一次更狠,更毒,说王师在辽岩城下中了高句丽的埋伏,十万大军一朝葬送,连陛下都被困在了辽泽里,生死未卜。
这话传出来的时候,林景微正坐在窗边,给阿雪改画稿,闻言手里的狼毫笔“啪”一声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晕开,染花了画上的牡丹。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却只一瞬,便又稳住了心神,猛地抬眼,看向回话的小太监,声音冷得像冰:“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回娘娘,市井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说,也不知源头在哪,越传越凶,现在连南城的百姓都在说了。”小太监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林景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尽数敛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果决。她扬声朝外喊:“小晨子!进来!”
守在殿外的小晨子立刻掀帘进来,躬身行礼:“娘娘,奴才在。”
小晨子是总管王山的亲徒弟,宇文彻御驾亲征前,特意把他调到长春宫,明面上还是太极宫的宫人,实则专门听林景微差遣,受临时命令,手里握着一小部分禁军的调动权,这样保护好林景微的安全,在宫里宫外,都比寻常内侍有分量得多。
“现在拿我的帖子,备上最快的车马,去隆平侯府,把侯爷请进宫来。”林景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晨子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娘娘,按规矩,外男不得随意入宫,侯爷虽是您的父亲,可若无陛下旨意,或是娘娘身体抱恙的由头,怕是……怕是不合规矩。”
“现在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林景微斩钉截铁道,“你就对外说,我突发急病,卧床不起,要见父亲最后一面,谁敢拦着,就让他来长春宫跟我说。”
小晨子心里一凛,立刻躬身应下:“奴才遵命!”
他不敢耽搁,立刻调了一队御前侍卫随行,备了最快的马车,火急火燎地往隆平侯府赶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林大人请进了宫。
林大人一路走得心急火燎,进了长春宫,见林景微好端端地坐在殿里,半点病容都没有,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娘娘,你这是……”
“父亲,坐。”林景微屏退了左右,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才把京里新传的流言,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末了,一拳砸在桌案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东西,就该抓起来杀了!杀一个少一个,杀光了,这些流言自然就消失了!”
林大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没想到你也知道了,内阁也在查,可这消息源头太多了,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传,根本查不出谁是主谋。陛下不在京里,内阁那几位老大人,个个都滑不溜手,谁也不肯担责任,就怕打草惊蛇,最后落个擅动朝政的罪名。”
“怕什么打草惊蛇!”林景微气得胸口起伏,“这分明就是高句丽的奸细在背后作乱,故意扰乱京中民心!国外的奸细,杀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林大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内阁不是不懂,是不敢。陛下不在,太子年幼,国本悬着,他们谁也不敢替陛下做这个主,万一抓错了人,惹出士林非议,等陛下回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景微猛地抬眼,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父亲,我怀疑,京里现在这么乱糟糟的,流言传得这么快,内阁里,必定有内鬼。”
林大人浑身一震,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脸色煞白,朝门外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急道:“可不敢胡说!这话要是传出去,没有真凭实据,你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的!千万不要冲动!”
林景微拉下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父亲,您心里,其实也在怀疑,对不对?”
林大人闭了闭眼,终是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殿里一时沉默下来,窗外的风卷着槐花香气落进来,带着几分燥热的夏意。
半晌,林景微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事已至此,父亲,您在朝堂上,多盯着内阁的动静,看看哪些人言行有异,哪些人在刻意散播流言,一一记下来。我在后宫,会死死压住这些流言,绝不让它在宫里蔓延开来,乱了后宫的人心。”
“也只能先这样了。”林大人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我现在就去礼部和翰林院,起码要管住我的人,还有国子监、太学的学生,绝不能让他们跟着起哄,添乱子。”
林景微颔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道:“最好以礼部和翰林院的名义,清查广陵台,看看里面有没有藏着奸细,先把那里关一段时间,控制住言论,免得那些文人聚在一起,越说越离谱,把流言越传越凶。”
林大人闻言,面露难色:“言论方面,我和礼部可以想想办法,发文压下去。可关闭广陵台,必须要京兆尹出面才行,我和礼部,都管不到京兆府的地界。”
“事关重大,京兆尹怕是也不敢出头。”林景微皱起眉,她太清楚这些官员的心思了,宇文彻不在京里,谁也不肯担这个干系,“文人闹起来,必定会去京兆府闹事,言官也会跟着上折子弹劾,他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惹一身骚。”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忽然,林景微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道:“有了!”
“娘娘有主意了?”林大人连忙问道。
林景微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纸笔,一边磨墨一边道:“我写一封信,父亲您替我带给京兆尹。他做与不做,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林大人凑过去,有些疑惑:“你认识京兆尹?”
“算是认识吧。”林景微笔下不停,语气模糊地应了一句。
之前重阳斗菊大会,还有春闱的时候,她和宇文彻没少跟京兆尹打交道,这人办事向来稳妥,对她的事,更是尽心。可宇文彻现在不在京里,京兆尹到底会不会买她这个皇贵妃的账,她心里也没底。
信写得很简单,没提流言的事,只说自己夜梦屈原,心有感触,想提前举办端午庆典,在春江上办三天龙舟赛,观赛的百姓,人人都能领一只粽子或是驱邪的五色手绳。再让京兆尹在江边办十天集市,设义诊、赠药,热闹热闹。
林大人看完信,眉头皱得更紧了:“娘娘,这能行吗?现在流言都快把天捅破了,办这些吃喝玩乐的东西,能压得住?”
“死马当活马医吧。”林景微放下笔,吹干了信上的墨迹,“父亲您忘了?去年重阳,京兆尹办的那场斗菊大会,多热闹?官府的活动结束了,民间自己都闹到了冬天。咱们把春江边上弄得热热闹闹,集市、杂耍、戏班子、龙舟赛,全摆上,百姓们都忙着吃喝玩乐,谁还有心思聚在一起唉声叹气,传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躲在暗处密谋的奸细,也没机会聚众造谣,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林大人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拍大腿:“对啊!堵不如疏!我怎么没想到!只是……这要花不少钱,国库现在都紧着前线的粮草,怕是拿不出这笔钱来。”
“不用国库出。”林景微笑了笑,语气平淡,“我在信里写了,龙舟赛的所有费用,一概由我的私库出。包括集市里的杂耍、戏班子、义诊赠药的钱,也全由我来付。京兆尹要是同意,我立刻以义诊的名义,先捐一笔钱到京兆府。”
她嫁入皇家这些年,宇文彻给她的赏赐,金山银山都堆不下,别说办一场龙舟赛,就是办十场,她的私库也绰绰有余。现在这个关头,钱算什么?能稳住京城的人心,能不让前线的宇文彻分心,花多少钱都值。
“好!好主意!”林大人彻底放下心来,拿着信,起身道,“我现在就去京兆府,亲自把信交给京兆尹!”
第二日一早,林大人便又来了长春宫,送来了京兆尹的回信,里面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庆典章程,事无巨细,连龙舟赛的规则、集市的分区、义诊的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问林景微是不是这么办,事急从权,若有不妥,他立刻改。
林景微拿着那本章程,长长地松了口气。京兆尹不仅答应了,还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虽然计划粗糙了些,却足见他上了心。
她当即捧出一个檀木匣子,让林大人带给京兆尹,里面全是各大钱庄都能兑现的金票,足够把这场端午庆典办得风风光光。
有了钱,有了皇贵妃的背书,京兆尹的动作快得惊人。
不过三日功夫,春江边上便搭起了连绵的彩棚,龙舟赛的告示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不限身份,无论是百姓、官员、太学生,还是行商走卒,只要能凑齐一队人,都能报名参赛,最终夺魁的队伍,赏黄金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