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一直觉得,宇文彻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的。
紫禁城的夜来得早,风拍得长春宫的窗棂哗哗作响,暖阁里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朱砂颜料的清苦气,漫了满室。
窗外夜色渐浓,烛火摇曳,将案前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温柔缱绻。
林景微坐在案前,指尖捏着细狼毫,正细细描摹着丹青。颜料是陈喻那日在一石斋给她买的,矿物色研得细腻,铺在宣纸上,艳而不俗。她画了三天,纸上的人影已渐渐成型。宇文彻一身玄铁铠甲,甲片上的龙纹鳞次栉比,左手握着那柄天子剑,单膝跪坐于地,眉眼冷峻,锋芒毕露,是沙场之上睥睨万军的帝王模样。
如今只剩最后一处,要在画侧题一行诗。
宇文彻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毯子,跪坐在案边,正垂着眼,一下下给她磨墨。墨条在砚台里缓缓打转,磨出的墨汁浓淡相宜,黑亮温润。他抬眼看向画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开口时声音低沉,带着夜里特有的沙哑:“想好了?要题什么诗?”
林景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水光,捏着笔的手晃了晃,随口道:“就题‘一将功成万骨枯’。”
宇文彻低笑出声,点了点头,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几分释然:“不错,很合适。”
他这皇位,本就是踏着尸山血海,从刀光剑影里挣来的。万里江山,赫赫皇权,哪一样不是用无数鲜血与白骨铺就的?这一句诗,道尽了他半生的杀伐与孤勇。
“累了?”他放下手里的墨条,抬眼看向她,见她揉着眼睛,脖子歪来扭去的,眼底满是心疼。
“累啊……都几时了?再画下去,眼睛都要瞎了……”林景微放下笔,扭了扭酸痛的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整个人都蔫蔫的,像只熬坏了的小猫。
宇文彻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过来,给你揉揉。”
林景微立刻眼睛一亮,颠颠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躺倒在他腿上,闭紧了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批奏折磨出来的薄茧,指腹温热,轻轻落在她的太阳穴上,打着圈儿轻轻按揉。力道不轻不重,正好驱散了眼底的酸涩,舒服得林景微忍不住哼唧了一声。他的指尖又缓缓下移,落在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上,动作放得更轻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喂……睡着了?”宇文彻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长睫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了颤。
“没。”林景微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坐起来,给你揉揉脖子,不然明日起来该落枕了。”宇文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林景微不情不愿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背对着他。宇文彻的双手覆上她的肩颈,指尖发力,精准地揉开她紧绷的肌肉,酸麻的暖意瞬间窜遍全身。
“哼哼……力道不错……再往上点……”林景微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
“当真把你夫君当使唤丫头了。”宇文彻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纵容,手上的力道却又放柔了几分,半点没有不耐烦。
“有人照顾就是好呀~”林景微晃了晃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又揉了好一阵子,见她渐渐缓过劲来,宇文彻才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道:“去洗漱吧,再不睡,明日真要起不来了。”
林景微乖乖应了,由着宫女伺候着洗漱完毕,再回寝殿时,宇文彻已经替她铺好了床。锦被被暖炉烘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中衣,靠在床头,烛火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见她进来,轻轻拍了拍床侧,眼底盛着柔光。
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诱人。
林景微熄了案上的烛台,只余下床头一盏羊角灯,脱下外衣,利落地爬上床,窝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了上去,像只树袋熊。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干什么?不老实。”他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宠溺,手却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想你帮我按摩…”林景微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趴着。”
林景微立刻听话地翻过身,脸埋在软乎乎的枕头里,只留一个后背给他。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腰,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酸麻的暖意顺着腰椎蔓延开,舒服得她忍不住哼哼唧唧的,像只满足的小猫。
真好啊。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宝宝。”她忽然开口,声音含混不清的。
“嗯?”宇文彻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向埋在枕头里的人,“怎么了?”
“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呢?”林景微回过头,脸颊被枕头压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啊……”宇文彻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捏了一下她的鼻子,眼底满是笑意。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来个坏心思,看着他,柔柔吐出两字:“相公。”
“……”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他按在她腰上的手倏地松开,紧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景微正疑惑着,回头望去,就见宇文彻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怀里慌乱地摸着帕子,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迹,正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
堂堂天子,竟然被她一句“相公”,喊得流鼻血了。
林景微真的憋不住了。她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了进去,肩膀因为憋笑发抖
“你别笑了……”宇文彻的声音从被子外传来,带着点窘迫,还有点无奈。
“嗯……不笑,不笑了……”话是这么说,可被子里的笑声,却半点没停。
过了好半天,林景微才把被子慢慢往下移,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想看看他窘迫的模样。
她的大腿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猛地往他腰间一拖,整个人瞬间就撞进了他怀里。
“你干嘛呀……?”林景微惊呼一声,伸手抵着他的胸膛,脸颊通红。
宇文彻刚止住鼻血,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呼吸有些重,低头看着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不许嘲笑朕。”
除了闺房之乐,新年最大的好处,便是宇文彻不用上朝议政,不用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林景微消磨日子。
他对长春宫上下也格外大方,年前便拨了厚厚的赏赐,从管事嬷嬷到洒扫的小宫女,人人都得了赏钱,个个都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衣衫,浑身上下皆是喜气盈盈的模样,连走路都带着笑。
而宇文彻和林景微,整日里不是抱在一起窝在榻上说话,便是凑在一起玩些小游戏,日子过得闲散又甜蜜。
只是对林景微来说,投壶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宇文彻本就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投壶更是天生的准头,便是背对着壶身投,也是指哪打哪,箭无虚发。玩了几局,林景微次次都输,输得索然无味,把手里的箭一扔,不肯玩了。
宇文彻也不恼,笑着收了箭,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一瓣一瓣地给她剥柚子,喂到她嘴边。又把剥下来的柚子皮,捂在手炉上慢慢烤,烤出一股清冽的柚香,混着暖炉的热气,漫了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