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扑在观星台的琉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这高台建在紫禁城的西北角，远离六宫的纷扰，终年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清净得像世外之地，是这深宫里唯数不多能让林景微彻底松下心防的地方。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厚厚的羊毛毡铺了满地，皇子和公主被裹得圆滚滚的，正和阿燃一起，在软垫上滚来滚去地玩拨浪鼓。阿燃如今汉话说得越来越顺溜，也懂事了不少，拿着木剑，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个小不点，生怕他们磕着碰着，像个小大人似的。

林景微靠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三个孩子玩闹，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蜜水。陆渊坐在她对面，一身月白道袍，垂着眼翻着一本泛黄的星象古籍，清隽的眉眼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半点没有朝堂上那位国师的疏离感。

阿燃又在软垫上摆了一堆木玩，小皇子和小公主，立刻放下手里的玩具凑过去，三个孩子咿咿呀呀地闹作一团，软乎乎的童音，给这清冷的观星台，添了不少烟火气。

陆渊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软垫上的孩子，最终落回林景微脸上，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今日特意过来，就为了让这几个小家伙拆我的观星台？”

林景微嬉皮笑脸:“是啊”

陆渊顿了顿，话锋一转，终是问出了口：“塞外使团送进来的那位公主，京城里都传遍了，说生得热辣风情，是草原上难得的美人。你就半点不吃醋？”

林景微笑意盈盈的：“吃什么醋？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连我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听宫里的内侍嚼了舌根，你倒心大。”陆渊放下茶杯，眉峰微挑，“你就不怕，陛下真的动了心？”

林景微起身，推开了观星台的雕花木窗，凭栏远眺，整座紫禁城尽收眼底，朱红宫墙连绵不绝，琉璃瓦在雪后泛着冷光，一座座飞檐翘角的殿宇楼阁，错落分布在皇城之中，每一处灯火里，都住着或期盼、或落寞的女子。

她望着那片望不到头的宫阙：“我着急又有什么用？你看这六宫，多少亭台楼阁，多少红粉佳人。我若是为这些事日日忧心焦虑，怕是没等宇文彻变心，我自己先熬垮了身子。”

“倒是看得开。”陆渊道

“师父你想，他是皇帝。”林景微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重新坐回他对面，指尖轻轻拨了拨炉里的炭火，“不说三年一次的选秀，平日里宗室勋贵、地方官员，哪个不想着献美人邀宠？他出门巡查，偶遇民间女子，也是常有的事。更别说宫里几千个宫女，王公贵族府里的歌姬、舞姬，哪一个不是他能随手纳入后宫的？我拦得住一个，拦得住千千万万个吗？”

“我倒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破罐子破摔的性子。”陆渊看着她

“不然呢？”林景微笑了笑，拿起一颗蜜饯，塞进了跑过来的阿燃手里，“日子总得过，过一天，便开心一天罢了。”

“好歹师徒一场。”陆渊抬眸，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若是有一日，你不想待在这宫里了，想走了，我可以带你走。天涯海角，总有一处安稳地方。”

“师父，你对我真好。”林景微心头一暖

陆渊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茫然：“我始终不明白，你们的情爱，为何总要困在一方宫墙里。人活着，总该先为自己着想。”

“我也不是没想过，所谓失宠的那一天。”林景微收了笑意，语气平静下来，“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把两个孩子交给太后扶养。哪天宇文彻真的不爱我了，厌了我了，有太后护着，孩子们也能一生周全。如今，又多了个陈喻大哥，他是兵部尚书，总不会看着我无路可去。”

陆渊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而笃定：“放心，哪怕有一日我不在京里，我的师兄仓沉，也会帮你。”

林景微眼睛骤然一亮，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到他面前：“你们还有联系？他不是……还在被朝廷通缉吗？”

陆渊闭了闭眼，轻轻颔首：“嗯，一直有书信往来。”

“这要是被朝廷发现了，可怎么得了？”林景微忍不住替他捏了把汗。

“别担心。”陆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们有特别的传信方式，绝不会被人发现。”

林景微这才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拖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笑着道：“对了，我从塞外使团进献的新年贡礼里，翻出了这么个东西。看它纹路古怪神秘，想着或许是你要找的那盏灯，特意给你带过来了。”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身刻着模糊不清的诡秘纹路，样式极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神秘。灯底下还垫着两张泛黄的粗布，展开来，竟是两面巨大的幡旗，上面用彩线绣着形态怪异的神兽，纹路繁复，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

陆渊拿起那盏青铜灯，指尖拂过灯身的纹路，端详了许久，才缓缓放下道：“不是我要找的那盏。”

“好吧，我还以为能帮上你呢。”林景微有些遗憾，又指着那两面幡旗道，“你看这幡上绣的神兽，我翻了好些图册，都认不出来是什么，正好给你拿去研究研究，打发打发时间。”

陆渊展开幡旗，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了半晌，才缓缓卷起来，道：“我也看不出端倪，待我回去翻阅古籍，再慢慢考证吧。”

两人正说着话，软垫上的小皇子已经爬了过来，抱着林景微的腿，咿咿呀呀地伸着胳膊要抱抱。

林景微笑着把小家伙抱起来，转手就放进了陆渊怀里，促狭地眨了眨眼：“来，跟这个漂亮叔叔玩一会儿。”

陆渊瞬间手足无措，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青铜灯都险些脱手打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语气都带着几分无措：“他太软了，我……我怕伤到他。”

“别害怕，放松点，逗逗他就好。”林景微恶作剧得逞，笑得前仰后合，手把手教他，“手臂放松点，就这样托着他的腰，没事的。”

陆渊全身僵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力气大了，伤了怀里软乎乎的小家伙。可小皇子半点不怕生，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小手还抓着他道袍的系带，晃来晃去，玩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小公主见了，也咿咿呀呀地扑过来，伸着胳膊要抱抱。林景微便把小皇子抱回来，把小公主换了过去。

陆渊这次倒是适应了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公主软乎乎的脸蛋。小公主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没一会儿就蜷缩在他怀里，咂着小嘴，睡得香甜。

陆渊这下彻底僵住了，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孩子的好梦，只能求助地看向林景微，眼底满是无措。

林景微看了半晌热闹，才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小公主抱起来递给乳母，解救了他：“师父，你抱着孩子的时候，样子也太可爱了。”

陆渊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耳根的红还没褪下去，只吐出两个字：“逆徒。”

林景微哈哈大笑，吩咐小真和小乐带着乳母，先把孩子们抱下去安置，又转头对着陆渊赔笑：“师父别气，我今日亲自下厨，给你赔罪，好不好嘛？”

陆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