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低笑出声，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放心，保证不让夫人劳动一根手指。”

汤泉里的水汽氤氲，遮了满池的旖旎春光。

等两人再收拾妥当，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傍晚的寒风吹得院中的旗子猎猎作响。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林景微换衣服，她坐在妆镜前，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问：“天都黑了，你又要拉着我去哪？”

“你忘了？陈喻今晚请我吃饭，就在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定的就是今晚。”宇文彻从身后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随口吩咐宫女，“给你们娘娘随意打扮就是，不用太出挑，今晚要去外面的酒楼吃饭，寻常民女的打扮就好。”

宫女们都是跟了林景微许久的，最会体察主子的心意，闻言立刻应了，只给林景微化了个极淡的妆，遮了遮宿醉的倦容，选了一身月白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狐皮斗篷，看着就像寻常富贵人家的夫人，半点没有后宫娘娘的架子。

宇文彻那边，也换了一身同色系的锦袍，束着玉冠，褪去了龙袍与软甲的凌厉，看着就像个俊朗不凡的世家公子，与林景微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两人都收拾妥当了，便并肩往外走。林景微身上还有些发软，走一步都懒怠，宇文彻原本想和她坐马车，可林景微又嫌马车里闷得慌，索性便都骑了马。宇文彻翻身上马，伸手一捞，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牢牢护在怀里，一抖缰绳，骏马便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陈喻派来的亲卫远远地跟着，护在两侧，半点不打扰两人，却也将周遭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林景微窝在宇文彻怀里，扒着马脖子，一个劲儿地打量着路边的行人和商铺，眼睛都不够用了。

虽然雪停了，可关外的天气依旧冷得厉害，滴水成冰。路上的行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裘皮棉袄，男人大多腰间佩着弯刀，女子也都裹着头巾，说话间，嘴里呼出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了。

路上往来的将官、衙役、兵丁，身上也都穿着皮甲，腰间佩着长刀，步履沉稳，带着边关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天太冷，街边的商铺都挂着厚厚的棉门帘，只留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这里的房屋，也和关内京城的飞檐斗拱不同，修得高大厚重，墙体厚实，古朴大方，能抵御关外的烈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饭菜的香气，想来是在屋里烧着炕，煮着热乎的吃食，满是人间烟火气。

两人本就生得俊朗貌美，哪怕穿着常服，也掩不住一身的气度，走在街上，不少路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偷偷议论着是哪家的公子和夫人，生得这样好看。

不多时，便到了陈喻定下的酒楼。这酒楼是城里最有名的一家，楼高三层，门口挂着“聚福楼”的牌匾，看着气派得很。陈喻早已候在门口了，见两人骑马过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陛下，娘娘。”陈喻躬身要行礼，被宇文彻伸手拦住了。

“在外就不必拘礼了，你我之间，以兄弟相称就好。”宇文彻翻身下马，又伸手把林景微抱了下来，笑着道。

陈喻直起身，看向林景微，沉声笑道：“方才我就听楼下的伙计说，门口来了位天仙似的美人，原来是娘娘到了。”

“又见面了，陈将军。”林景微笑着回了礼，跟着两人往楼里走。

“来，喜欢吃什么，尽管点，这家酒楼的关外特色菜，做得是一绝。”进了二楼的雅间，陈喻立刻把菜单递了过来，笑着道。

“我听宇文彻说，这里是山海关最有名的酒楼，我倒是没什么忌口的。”林景微把菜单又推了回去，笑着道，“将军征战辛苦，难得有空歇息，还是将军来点吧。”

“我也不挑，那就让他们看着上招牌菜吧。”陈喻喊来伙计，吩咐了下去，又道，“这层我已经包下来了，楼下有歌舞，若是想看，我让他们挪到雅间里来。”

“不必麻烦了，我们就是吃顿饭，说说话。”宇文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今日特意请朕吃饭，不只是为了给朕接风吧？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陈喻也收起了笑意，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起来：“陛下之前传信，有意让我值守辽东，我昨日去军营里细细看了，也和守将们聊了防务，觉得这辽东确实值得好好经营。若是陛下要对高句丽用兵，现在就得开始筹备粮草、整肃军备了。”

他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连驻军的布防、粮草的储备，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是真心想留在这边关，替宇文彻守好这国门。

可宇文彻却摇了摇头，道：“既然你提起来了，我现在主意也变了。”

陈喻愣了愣，抬眼看向宇文彻，眉头微蹙：“陛下？”

“你征战四方，劳苦功高，本就是难得的帅才。”宇文彻看着他，语气沉稳，“比起守着辽东一隅，还是入朝堂，入兵部，纵横谋划，更能发挥你的价值。”

陈喻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震惊，却极好地控制住了情绪，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沉声道：“不知陛下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决定？”

“就在来的路上。”宇文彻淡淡道。

陈喻沉默了片刻，抬眼问道：“不知陛下想让臣，任什么职位？”

“兵部尚书年后便要告老还乡，这个位置，你来接下，如何？”

宇文彻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楼下的歌舞声都仿佛远了。

谁都知道，兵部尚书乃是六部重臣，非帝王亲信不能担任。非战事之时，天下兵马的调度、粮草的统筹、将官的任免，名义上都交由兵部尚书节制统筹，这个位置，手里握着的是半副兵权，分量重如泰山。

陈喻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对着宇文彻拱手道：“陛下莫不是和臣说笑？恕臣莽撞，臣本就是归降之人，很早以前，就被人用这样的高位试探过，臣不敢接。”

“朕不是在和你说笑，是认真和你商量。”宇文彻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你的能力，你的忠心，朕都看在眼里，这个位置，除了你，没有更合适的人。”

陈喻沉默了很久，雅间里只听得见楼下隐约的丝竹声。他终是抬起头，对着宇文彻躬身道：“陛下信得过臣，臣感激涕零。只是臣无心权术，也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想实实在在地做些事。”

“你在朝中，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宇文彻道，“边关的仗，总有打完的一天，可这国家兵马，需要一个懂兵、知兵的人来管。除了你，朕找不到第二个人。”

陈喻看着宇文彻，眼神里满是动容，却依旧有些犹豫，他沉默了许久，终是问道：“臣明白了。只是臣还是想知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把这个位置交给臣的？”

宇文彻闻言，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正端着茶杯喝茶的林景微。

林景微刚喝了一口热茶，差点呛出来，猛地抬起头，惊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她信任你，说你忠君爱国、有情有义，朕自然也信你。”宇文彻看着林景微，眼底满是温柔，转头再看向陈喻时，又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基于你的能力。你觉得，如何？”

这万里江山，他坐在金銮殿上，看着是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实则身边能全然信任的人，少之又少。他信她，便也信了她信的人，这份信任，重逾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