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喻能为将,自然是有决断之人
不过瞬息,他忽然起身,退后两步,撩起衣摆,单膝跪地,玄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青砖,动作利落又郑重。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宇文彻,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臣多谢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臣此生,定当万死不辞,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酒盏,抬了抬手,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温和:“起来吧。朕信你,才敢把兵部交到你手里。往后但凡要对高句丽用兵,你想挂帅出征,朕绝不拦着,要人给人,要粮给粮。”
陈喻躬身谢恩,起身坐回了席位。
一旁的林景微捧着温热的蜜水,忍不住弯眼笑了,戳了戳宇文彻的胳膊,低声调侃:“我看啊,哪里是放手给大将军,分明是你自己早就想去边关打一场,把黄尚书熬到退休,换了陈将军当兵部尚书,往后再没人敢拿祖制、拿朝堂规矩拦着你了,是不是?”
宇文彻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黄尚书在任上熬了三十年,老了,胆子也小了,只知道守成。他肯告老还乡,朕也松了一大口气。”
陈喻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拿起酒壶,亲手斟了两杯酒,一杯奉给宇文彻,一杯端在手里,又看向林景微:“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臣是独子,上无兄长,下无姐妹,与林姑娘脾气相投,又蒙姑娘屡次在陛下面前为臣说话,保举臣。臣想与林姑娘义结金兰,认她做个义妹,不知陛下与姑娘,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林景微手里的蜜水盏都顿住了,眼里满是惊讶。
她原以为,就算要结拜,也要等回了京城,宇文彻慢慢安排,万万没想到,陈喻竟会在此时此地,主动提了出来。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眼看向陈喻,深邃的眸子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陈喻躬身,沉声道:“臣孤身一人,在朝中无亲无故,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与林姑娘相识以来,只觉姑娘性情通透,待人真诚,与臣脾性相投,是真心想认下这个妹妹。往后姑娘在宫里,但凡受了半点委屈,臣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宇文彻的目光从陈喻身上移开,落在了身边的林景微脸上,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他想认你做妹妹,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林景微当即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语气里满是欢喜。
其中的利害关系,宇文彻早就跟她掰扯得清清楚楚。陈喻是将门世家出身,在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做自己的义兄,往后在宫里,便是皇后也要掂量三分,林家在朝堂上,也能有个实打实的靠山。她原以为这事还要费些周折,没想到竟这么快,成了真。
宇文彻见状,拿起酒盏,对着陈喻举了举:“既然她认了你这个大哥,那朕,也算你的半个妹夫了。这杯酒,我们满饮。”
林景微连忙起身,亲手给两人的酒盏都斟满了,又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三人一同举杯,瓷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杯羊羔酒入喉,暖融融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热了。
“大哥!”林景微放下酒盏,看着陈喻,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陈喻这个素来沉稳的悍将,此刻竟也红了耳尖,眼底满是暖意,笑着应了:“好!大哥也是第一次有妹妹,往后,定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好啦!再干一杯!”林景微又要去拿酒壶,手腕却被宇文彻一把攥住了。
他伸手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放在自己手边,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宠溺:“昨夜是谁宿醉,今早起来还喊头疼?今天就喝这一杯,不许再多喝了。”
林景微鼓了鼓腮,不情不愿地嘟囔:“我今天和大哥结拜,这么大的喜事,还不能多喝两杯啊?是不是啊大哥?”
她转头就向陈喻求助,眼里满是狡黠。
陈喻无奈地笑了,摇了摇头,帮着宇文彻劝道:“女孩子家,总喝酒不好,还是听陛下的。何况结义要挑个良辰吉日,举办个简单的仪式,到时候,大哥让你喝个够,好不好?”
“对哦!我都忘了这个!”林景微一拍手掌,瞬间就把喝酒的事抛到了脑后,转头就去晃宇文彻的胳膊,“陛下,我大哥的府邸,你准备好了吗?一定要够气派,够大方,配得上他兵部尚书的身份!”
“妹妹,不用这么客气。”陈喻连忙摆手,“我一个武夫,住哪里都一样,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不必这么铺张。”
“那怎么行!”林景微一脸不赞同,“你可是我大哥,又是新任兵部尚书,府邸怎么能马虎,岂不是让人小瞧?我还要派人给你收拾屋子,打理内院呢。对了大哥,你娶亲了吗?府里有没有主母打理?”
这话一问出口,席间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宇文彻放下酒盏,淡淡开口,替陈喻解了围:“他的发妻,已经离世了。”
陈喻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轻声道:“都已经过去了。”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连忙收了话头,软声道:“是我失言了,大哥别往心里去。不过府里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回头我派几个细心的宫人过去,帮你打理内院,总好过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一群亲兵,连口热汤都喝不上顺心的。”
“妹妹有心了。”陈喻笑了笑,怅然散了几分,“我一个人住惯了,不用这么麻烦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宇文彻开口,一锤定音,“等回了京城,让内务府把城西空着的几处将军府都整理出来,你们兄妹俩自己挑,看哪个合心意,就用哪个。”
“还能选啊?”林景微眼睛更亮了,连忙转头对陈喻道,“大哥,你自己挑,自己住的地方,舒坦最重要,可别委屈了自己。”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林景微事事都替陈喻想着,热络又真诚,陈喻看在眼里,心里满是动容,席间频频给她布菜,专挑她爱吃的、刺少的鱼肉,挑干净了刺才放到她碗里。
布菜的时候,林景微忽然注意到,他端碗的右手手腕,动作有些僵硬,抬起来的时候,眉峰还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