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拿起银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却没再动第二筷，抬眼看向他，轻声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为了躲咱们那些仇家，也为了找破局的法子。”仓沉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语气随意，却藏着数不尽的风霜，“我去了波斯，又往西走，去了更遥远的大陆，见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那你找到办法了？”陆渊的指尖微微收紧，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轻了几分。

仓沉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散了，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

陆渊闻言，反倒像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淡淡道：“无碍，找不到便找不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没什么大不了的！”仓沉瞬间就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在这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耗着，能有什么好结果？你这身子骨，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跟我走，我们一道远赴海外，说不定就能找到法子，能让你百病全消，能让你活下去！”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进了篝火边的寂静里，林景微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铁夹子都停住了

“我还有我的使命。”陆渊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

“使命？什么使命？为这皇朝祈福，为那些不相干的百姓预测天灾人祸？”仓沉气得笑了，“你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为别人着想做什么？陆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了？”

“总归是好不了了，倒不如在剩下的日子里，尽一点余力，总是好的。”陆渊垂着眼，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焰，声音轻得像风。

林景微听得心里发酸，忍不住开口道：“师父，师伯说的也有道理。你不必这样牺牲自己的，哪个皇朝没有天灾人祸，便是没有预测，也总有过去的时候。”

她是真心实意的。陆渊能提前预测灾害，确实能让无数百姓免于流离失所，可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就这么拖着病体，熬干了自己。

仓沉闻言，不禁转头看向林景微，眼里满是赞许，笑道：“不愧是陆渊教出来的徒弟，就是有见识，比这木头疙瘩强多了，真是令人心生向往。”

他来之前，只听说陆渊收了个徒弟，是当今皇帝的宠妃，本以为不过是个依附男人的深宫女子，闻名不如见面，倒是个有见识、有本心的，与众不同。

“师伯过誉了。”林景微连忙笑着摆手，“师伯才是气度不凡，有大家风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

“好了，不是说吃晚饭吗？再聊下去，肉都凉了，先吃饭。”陆渊无奈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互相吹捧。

围着篝火重新坐定，林景微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梅子酒，笑着举杯：“这杯酒，庆贺师伯远道而来，我们师徒三人，也算团聚了。干杯！”

几人笑着碰了杯，这梅子酒是辽东本地酿的，用青梅和蜂蜜调的，甜甜的，入喉也不辣，连阿燃都捧着个小杯子，喝了小半杯，砸吧砸吧嘴，还要再喝。

篝火噼啪，酒香肉香漫在风雪里。林景微和阿燃坐在陆渊身边，听着仓沉讲他在海外的见闻，波斯的宫殿，红海的风浪，遥远大陆的奇珍异兽，听得眼睛都不眨。

陆渊也不插话，只慢慢喝着杯里的酒，间或抬眼，瞥一眼听得入神的林景微，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林景微嘴里吃着烤鱼，耳朵听着仓沉的话，心里却在不住地琢磨。出京之前，陆渊就提醒过她，仓沉不是什么善茬，如今亲眼见了，这人确实是亦正亦邪，行事全凭心意，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仓沉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手边，朝林景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给满上。

林景微一边给他斟酒，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师伯接下来打算再去波斯吗？”

“不去了。”仓沉随口道，“接下来，可能会往南走，去印度看看。”

林景微：“……”

她给仓沉把酒杯斟满，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最想问的话：“师伯，我听说，您一直在寻一件宝物？”

她知道直接问不妥当，可这件事牵扯到宇文彻的安危，牵扯到整个出巡的队伍，她不能不问。

这话一出，篝火边的气氛瞬间又凝住了。

仓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渊，声音里带着点怒意：“你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她是我徒弟，没什么不能告诉的。”陆渊语气平静，半点不怵他的怒气。

“你疯了！”仓沉的声音瞬间拔高，惊得旁边啃鱼的阿燃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朝他们望过来。

林景微心里暗道不好，连忙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师伯别生气别生气，是我失言，不该多问的。来，师伯，我敬您一杯，给您赔罪！”

陆渊也怕仓沉迁怒林景微，伸手给仓沉的酒杯再次满上，沉声道：“她不过是个女孩子，能做什么？我只是和她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而已，你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仓沉瞥了林景微一眼，又转头看向陆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点严肃：“不瞒你说，这次我来，就是跟你告个别，接下来我会走得很远，可能很多年都回不来。你真的不考虑跟我一起走？”

陆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忽然开口，用一种林景微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

仓沉一愣，随即也用同样的语言回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了加密通话，语速极快，语调起伏，林景微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觉得这酒越喝越甜，越喝越顺口，入喉暖融融的，半点不辣。

她吃多了烤肉，本就咸得口渴，正好这梅子酒甜丝丝的解渴，便索性抱着酒坛，自斟自饮起来，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竟喝下去了小半坛。

这酒看着温和，实则后劲儿极大，是用关外的高度烈酒调的，蜂蜜和青梅的甜味盖了酒气，最是容易醉人。

等陆渊和仓沉终于结束了对话，转头看过来时，就见林景微已经歪在树下，脸颊通红，眼神迷离，抱着个空酒坛，眼看就要醉倒了。

陆渊：“……”

仓沉也看呆了，指着那空了的酒坛，惊道：“她……她一个人喝了一整坛？”

话音刚落，林景微脑袋一歪，彻底醉了过去，酒坛从手里滑下来，滚在了雪地里。

再醒来时，林景微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天旋地转，浑身都暖融融的，像是被裹在厚厚的狐裘里，正被人抱着，踩着积雪往前走。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陆渊清隽的下颌线，还有漫天的星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醉得说不出话，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被放在将军府卧房的暖榻上时，才稍微清醒了些，看见陆渊给她盖好了狐裘，转身对着一旁手足无措的小乐，低声叮嘱：“她只是喝多了，明早醒了就没事了。陛下那边问起来，就说她自己贪杯喝多了，别的不必多说，免得陛下多想。”

小乐连忙点头，躬身应了：“是，奴婢记下了，多谢国师大人。”

陆渊看了一眼榻上睡得安稳的林景微，没再多说，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关外的风雪，都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