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锦缎，沉沉地压在群山之上。后山的林子里，积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唯有林间空地上，一堆篝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舔着架上的鱼，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发出滋啦的轻响，焦香混着孜然的辛香，顺着穿林的寒风，飘出去老远。

林景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踩着积雪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篝火边那道月白的身影，当即笑着扬声道：“我就说这香味闻着熟悉，果然是师父你们在这里躲清闲。”

陆渊正垂着眼，用银签子给架上的烤鱼翻了个面，闻言抬眼看来，清隽的眉眼在火光里染了层暖融融的柔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她抬了抬下巴：“别站着看热闹，过来帮我添点香料。”

“好好好，师尊有命，弟子不敢不从。”林景微笑着应了，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一旁的香料罐，往鱼身上细细撒了一层。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被夜风卷走。阿燃蹲在篝火另一边，手里攥着个烤得焦香的馒头，啃得满脸都是碎屑，见了林景微，眼睛一亮，举着馒头朝她晃了晃，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师、师姐。”

自从那日拜师之后，这孩子就总跟着陆渊，一口一个师姐地喊她，喊得越来越顺溜。

说起这拜师的事，还是林景微琢磨了许久才定下来的。自打那日驿馆里宇文彻吃了天大的飞醋，闹了半宿之后，她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陆渊于她有恩，教她识星象、辨草药，两人性情相投，本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只差个名分罢了。

她早年不愿大张旗鼓地拜师，是怕旁人说她攀附国师的权势，借着他的名头在宫里立足，也怕陆渊觉得，她是为了借势才与他相交。

可宇文彻这般介意，倒不如索性把名分定下来。她是陆渊的弟子，阿燃是她的师兄弟，有师门规矩束着，纵是有什么往来，也是名正言顺，真要是有半点逾矩，宇文彻收拾起来也师出有名。

她把这想法跟宇文彻提了，宇文彻起初还挑眉，阴阳怪气地问她：“你能学什么？别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还是天天往他院里跑。”

林景微抱着他的胳膊道：“我学观星象，学医理，将来你有个头疼脑热，我就能亲手给你诊脉开方子，不比太医们贴心？”

就这么一句话，哄得宇文彻终于松了口，还亲自挑了个黄道吉日，做了见证，让她正正经经地给陆渊磕了头，奉了茶，行了拜师礼。

名分定了，宇文彻那时不时就冒出来的醋意，果然消了大半。

而陆渊本就早有教她的心思，对这拜师之事全无所谓，只在礼成之后，看着她，难得认真地夸了一句：“我见过的人里，再没有比你更出色的女孩子了。”

林景微当时听得脸都红了。

今天也是特地拿出来说嘴，笑着道：“师父这么夸我，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委实难得。”

陆渊挑了挑眉，反问她：“我以前没夸过你吗？”

“有是有，可哪有这么直白的。”林景微托着下巴，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有你这样样样都精通的人在跟前，任谁都不会觉得自己出众了。”

她再一次觉得，拜陆渊为师，当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陆渊是当朝国师，受整个皇朝供奉，只要他在一日，便没人敢轻易动他的弟子。往后就算是在宫里，有人想害她，也要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这位国师。

“你啊，是见的人太少了。”陆渊笑着摇了摇头，把烤好的鱼从火上取下来，递给一旁眼巴巴等着的阿燃。

“哪里少了。”林景微一边往火里添着柴，一边笑道，“你看陈喻将军，能文能武，威猛博学，已是世间难得的人物了，可我总觉得，比起师父你，还是差了一截的。”

她话说得坦荡，却刻意避开了陆渊的病。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总会忍不住想，陆渊若是不被这副病弱的身子拖累，不是这副常年药石不离的模样，又该是何等锋芒毕露、灵气逼人的人物。

“好了，别拍马屁了。”陆渊被她逗笑了，屈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事弟子服其劳，过来，给阿燃弄点吃的，别让他总啃干馒头。”

将军府的后厨会按时给他们送膳食，只是阿燃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在屋子里坐不住，总想着往外跑。陆渊便索性带着他来后山的林子里，凿开冰河抓了鱼，给他烤鱼吃，也好耗耗他过剩的精力，免得在府里上蹿下跳，拆了屋子。

“好啊好啊，我来张罗！”林景微当即应了，转头就让跟着来的小乐回后厨一趟，说晚膳不用在屋里做了，把新鲜的食材都送到后山来。

宇文彻今夜宿在军营，这将军府里，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主子，后厨的人哪里敢怠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推着小推车送来了东西。新鲜活杀的鱼、刚宰的羊腿、切好的牛肉，还有洗干净的各色蔬菜，一应俱全，连上好的果木炭、新的烤架都一并送来了，伺候得妥妥帖帖。

阿燃见了这么多吃的，眼睛都亮了，扔了手里的馒头，围着烤架团团转。

林景微正蹲在那里，给烤架上铺蔬菜，忽然听见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雪花落在松枝上，若不是她今日耳力好，几乎都察觉不到。

她猛地回头，就见林子里的阴影处，缓步走出来一个男人。

篝火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陆渊手里的银签子顿住了，抬眼看向来人，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来了。”

林景微手里的铁夹子“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人，脑子里瞬间炸开了新年夜里那一幕这人只是抬手轻轻一拍，那个强抢民女的恶少，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连气都没了。

她原以为，能做出这种事，又被朝廷全国通缉的人，定是个凶神恶煞、阴森诡谲的模样，可眼前的人，却生得一副明朗俊逸的样貌，一身天蓝色的武袍，只在领口袖口绣了深蓝色的回纹，简洁利落，身姿挺拔，像株临风的青松。

唯有他眉心那道像伤痕似的、妖异的红痕，泄露出他的不同寻常，也瞬间勾回了林景微关于那登峰造极的武功的记忆。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景微身上，淡淡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就是他新收的徒弟？”

林景微瞬间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躬身行了个宫中的大礼，恭敬道：“弟子林景微，见过师伯。”

男人闻言，朗声笑了起来，眉心的红痕都跟着动了动，添了几分邪气：“我不过是个世外之人，不必行你们宫里的那套规矩。我在外行走，旁人都叫我仓沉，你也这么叫便是了。”

“仓师伯。”林景微从善如流，立刻改了称呼。

“真乖。”仓沉笑得更欢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初次见面，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先欠着，回头补给你。”

陆渊放下手里的烤鱼，抬眼看向仓沉，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看看你，不行吗？”仓沉挑了挑眉，大步走到篝火旁，毫不客气地在陆渊对面坐了下来，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许是同门师兄弟许久未见，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凝重了下来，空气里都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林景微看着不对，连忙起身，笑着打圆场：“师伯、师父，你们先聊着，我和阿燃先回驿馆，不打扰你们说话。”

“不必。”陆渊抬手拦住了她，“不是什么不能让你听的话，坐着吧。”

仓沉也笑着摆了摆手，眉梢挑着，带着点邪气的笑意：“我就是来找你师父说几句话，不必避着人。再说了，我这一路过来，肚子都饿扁了，总不能让我站着跟你们说话吧？”

林景微看着他，心里倒是安定了不少。纵然知道眼前这人是朝廷通缉的杀人犯，可她天生胆子大，半点不怵，反而笑着问道：“师伯爱吃什么？这里有羊腿、牛肉、鲜鱼，还有各种蔬菜，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烤。”

“肉，什么肉都可以，不挑。”仓沉倒是不客气，爽快地应了。

陆渊却皱了皱眉，看向仓沉，语气里带着点冷意：“你好意思让个小姑娘给你弄吃的？”

“好好好，我自己来，自己来。”仓沉立刻举手投降，乖乖地应了，起身拿起一旁的匕首，又拎起那条刚送来的羊腿，随手往半空一抛。

只见寒光一闪，他手里的匕首舞出一片残影，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条完整的羊腿就被片得干干净净，肥瘦均匀的肉片码在一旁的盘子里，整整齐齐，连厚薄都分毫不差。

林景微看得眼睛都直了，和阿燃一起，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嘴里连连赞叹。

仓沉的手艺确实一绝，不过片刻功夫，烤肉的香气就漫了开来，油脂滴在炭火上，香得人食指大动。他把烤好的肉用干净的叶子包了，先端到了陆渊面前，挑眉道：“尝尝，还是你当年爱吃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