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雪兼程，走走停停过了十数日，车轱辘碾过辽河冻硬的冰面时，终于望见了辽东城巍峨的城墙。

这是王朝钉在辽东腹地的一根铁楔，城墙是夯土包砖筑就的，高有数丈，墙垛上结着厚厚的冰棱，风卷着关外的雪沫子，拍在城楼上的旌旗上，猎猎作响。

城头戍守的兵士远远望见御驾的仪仗，当即吹响了号角，清晨的号角声一声叠着一声，顺着辽河两岸传出去，震得旷野里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声响震天。

帝王御驾正式入城。

辽东城的主街早已被清扫干净，积雪堆在街道两侧，垒成了齐腰高的雪墙。

街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男女老幼，摩肩接踵，手里都端着自家备下的东西——新蒸的黍米糕、晒好的山货、鞣制好的皮毛，见了御驾过来，便齐齐跪倒在地，高声恭迎圣驾，声音里满是淳朴的敬畏与欢喜。

孩童们攥着长辈的衣角，从大人的腿缝里偷偷探出头，望着那辆装饰华丽的龙车，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街边的摊贩早早就收了摊子，挤在人群里围观，小声议论着皇家的威仪，说那龙车的轮子都裹着防滑的兽皮，说御林军的铁甲亮得能照见人影。值守的兵士们挺着身板，手握长矛站在雪地里，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依旧站得笔直，只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呵口热气，搓一搓冻僵的手。

宇文彻坐在龙车里，玄色龙袍的领口绣着一圈白狐裘，挡风御寒。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跪拜的百姓，鼻尖萦绕着街边铺子飘出来的炖肉香、烤干粮的麦香，混着风雪里的烟火气，是独属于边城的、鲜活滚烫的人间味道。这味道，和京城紫禁城里的熏香、御膳房的精致食味，是全然不同的。

入城仪式毕，他便带着随行的文武官员，登临了辽东城主城楼。朔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立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城下连绵的营房、远处冰封的辽河，还有更东边连绵的群山，朗声宣告了朝廷安抚边地、体恤军民的旨意，当众嘉奖了戍守辽东的官吏与将士。

城下的百姓与兵士们，齐声高呼万岁，声浪直冲云霄，在旷野里久久回荡。一场入城大典，便在这祥和喜庆的氛围里，圆满落幕。

辽东城不比京城，没有专门的行宫，宇文彻一行人便安置在了城东的辽东将军府。将军府是前朝留下的规制，虽不比皇宫精致，却也院落重重，宽敞坚固，院墙高筑，易守难攻。

陈喻带着辽东守军，与随行的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把将军府护得铁桶一般，半分差池也出不了。

众人先在各自分到的院落里安置下来，林景微刚让小乐把带来的行囊收拾妥当，就见宇文彻走了进来。他刚换下了朝服，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子，见了她，眉眼间的帝王威仪瞬间化了大半。

“我待会儿要带着各位将军去巡营，看看营房与军备。”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拂去了鬓边沾着的一片绒花，低声道，“我走之后，辽东各级官员的家眷，多半会来拜见你。见或不见，见多久，全看你心情，不必勉强自己。”

林景微闻言，抬手替他整理着微乱的衣领：“我又不是皇后，本就是偷偷跟着你出来的，如今大张旗鼓地见这些命妇，会不会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当的？”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低笑出声，“既然她们都知道你来了，来拜见主母，本就是应有之理。你只管安心见，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那好吧。”林景微点点头，弯眼笑道，“我就跟她们闲聊几句，赏些东西，等你回来就是了。”

她嫁入深宫一年有余，除了宫里的宫宴，还是头一回正经应酬外臣的家眷。宇文彻哪里会放心，当即又道：“我让王山留下来陪你，他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这些场面都懂，也能给你压压场子。别以为见这些下官的妻子容易，若是排场不足，礼数不周，免不得要被人小瞧了去。”

“那怎么行。”林景微说，“你去巡营，身边怎么能没有大太监跟着？营里人多眼杂，有什么突发情况，其他小内侍也没经验，应付不来。”她顿了顿，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你放心吧，我能应付得来。真要是在城里出了什么事，我打发个暗卫，快马去营里找你就是了。”

宇文彻拗不过她，只得应了。

“来，我给你穿铠甲。”林景微拉着他走到内室的桌案边，那里早已整整齐齐地摆着帝王的玄铁明光铠，是尚坊监特制的，甲片打磨得锃亮，边缘嵌着金丝，既轻便又坚固，寻常刀箭根本穿不透。

她拿起甲片，一件件替他穿上，从护心镜到披膊，动作轻柔又仔细。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甲，再抬眼看看穿上铠甲后更显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的男人，眼睛都亮了，忍不住赞叹：“真是帅气得不得了，往那一站，什么将军都比下去了。”

宇文彻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总算知道我的好处了？这一路上，是谁的眼睛，总粘在陈喻脸上，挪都挪不开？”

林景微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瞪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了：“女孩子都喜欢军人英雄啊，陈将军往那一站，看着就像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谁不仰慕？”

她这话半分不假。陈喻本就生得面如冠玉，身量颀长，平日里看着温文尔雅，说话和声细语，可一旦穿上铁甲，整个人的气势就全变了，肩背宽阔，身形如山，完全是纵横沙场的悍将模样，一身的铁血锋芒，看得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你这么仰慕他，何不与他义结金兰？”宇文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却又认真道，“你这一路上，不是总嚷嚷着，自己没有个大哥撑腰吗？”

林景微眨眨眼：“他那样武功盖世的人物，能看得上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我看他倒是很欣赏你。”宇文彻道，“过两日他请我去喝酒，我替你问问。”

林景微更诧异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哭笑不得：“陛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平日里我略多看哪个男人两眼，你都要跳脚，今天反倒主动给我找起大哥来了？”

“没良心的小东西，还不是为了你。”宇文彻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满是认真，“陈喻出身将门世家，祖上代代都立有军功，在军中威望极高。你娘家林家，能在朝堂上站住脚的人太少，我给你找这么个大哥，往后在宫里，在朝堂上，都能给你撑腰。”

他顿了顿，又道：“行伍里多的是粗人，可到了陈喻这个世家地步，就不是寻常武将能比的了。有他护着你，便是我不在你身边，也没人敢轻易动你。”

林景微的心瞬间就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她原以为他只是随口吃醋，却没想到，他心里早就替她盘算好了这么多。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轻声问：“既然你都开了口，我就大胆问一句。为什么陈将军明明是世家出身，却成了降将？”

这是过去的旧事，是宫里的忌讳，牵扯到先帝末年的夺嫡之争，林景微素来没多问过一句。

宇文彻的目光望向窗外，辽东城的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声音低沉：“当初我还是皇子的时候，有兄弟与我争储，最后他输了。陈喻，就是他麾下的第一大将。”

林景微屏住了呼吸，没敢插话。她当时还没来京城，从父亲那里知道，先帝末年的夺嫡之争，手足相残，发生宫变血流成河。

“那你也是真的有勇气与魄力。”林景微轻声道，“换做别的帝王，多半会为了以绝后患，直接杀了他，哪里会留着他，还给他这么大的兵权，还让他保卫你。”

“他是难遇的将才，只是因为家族的缘故，才不得不效忠旁人。”宇文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胸襟与笃定，“既然是我胜了，他愿意奉我为主，我就容得下他。”

林景微抬手，替他戴上最后那顶玄铁兜鍪，指尖轻轻拂过兜鍪上的盘龙纹饰，眼底满是崇拜与骄傲：“陛下真是天子雅量，世间少有。”

屋里的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她方才替他穿铠甲，忙了半晌，脸颊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卷曲浓密，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娇俏又鲜活，像个精心烧制的瓷娃娃，却又带着一股子鲜活的韧劲。

宇文彻看着她，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什么江山社稷，什么边关战事，在这一刻，都抵不过她眼底的笑意。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像温水一样，漫过了他的心头。

他此去巡营，为免奔波，夜里要留在军营，与将士们一同用膳，安抚军心。这大半天的时间，便全由林景微自己安排。

她不想挨个接见辽东城各级官员的家眷，搞得声势浩大，太过铺张，思来想去，便索性在院里摆了个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