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塔的石阶上结了薄冰，宇文彻解下身上的貂裘，将林景微裹得严严实实，半扶半抱着她往下走。寒风卷着残雪扑在脸上，带着燕山深处的凛冽，刚走到驿站的二进门，就见渔阳县的县令领着驿丞，正搓着手候在廊下，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亲热笑意，见了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微臣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

宇文彻脚步顿住，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还候在这里，有什么事？”

县令连忙弓着身子上前半步，笑得谄媚：“微臣怕驿站的陈设粗陋，陛下和娘娘住着不舒服，特意让人把上房的床榻换了新的，好歹能让陛下歇得安稳些。”

两人推门进了上房，果然就见屋中原先那张四平八稳的榆木大床，已经换成了一张花梨木的雕花拔步床，描金绘彩，雕着缠枝莲与百子千孙的纹样，一看就是连夜从县里富户家里挪来的，与这简陋的驿站格格不入。

县令跟在身后，弓着腰恭敬道：“陛下，这都是上好的花梨木，不潮不寒，睡着稳当。您看看，这院子里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微臣，微臣万死不辞。若是……若是缺人伺候，微臣也备下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来四个丫鬟，个个生得杏眼桃腮，柳腰花态，身上穿的衣裳比驿站的差役好上数倍，一看就不是寻常伺候人的粗使丫鬟，进来之后眼波流转，不住地往宇文彻身上瞟。

林景微站在一旁，指尖捻着貂裘的系带，脸上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暗骂这驿丞和县官，真是无耻到了骨子里。

她哪里不知道，宇文彻此行本是微服出巡，对外只说带了亲卫巡视边防，只字未提带了女眷。这些地方官早就备下了美人，想着用美人计巴结这位九五之尊，谁知见了她跟在宇文彻身边，寸步不离，圣宠昭然若揭，美人计是用不上了，只能连夜换床榻、拾掇院子，变着法子讨好了。

“不必了。”宇文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冷了几分，“身边有内侍伺候，用不着旁人。”

王山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伸开胳膊拦住了那几个要往前凑的丫鬟，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姑娘请回吧，我们陛下身边，从来不用外人伺候，别脏了陛下的眼。”

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领着人讪讪地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宇文彻看着林景微似笑非笑的脸，莫名有点理亏，清了清嗓子，也没提方才献美人的事，只挥了挥手道：“闷得慌就出去转转吧，别走远了，让侍卫跟着。”

他这话，明摆着是默许了她去找阿燃玩，换做往日，怕是早就要醋意上头，拦着不让她往陆渊那边去了。

林景微挑了挑眉，也没戳破他这点小心思，裹紧了貂裘就出了门。

冬日的驿站里实在没什么风景可看，院里的草木都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雪地里，唯有这处单独辟出来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上房、东西两厢一应俱全，宽敞得很。宇文彻早已安排妥当，陆渊带着阿燃住在右边的偏院，随行的大将军带着亲卫住在左侧，里三层外三层护着，安全得很。

林景微掀了右边偏院的门帘进去，就见临窗的软榻上，陆渊正坐着，身前点了一炉沉水香，袅袅的烟气里，他垂着眼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一身月白道袍，清隽得像幅不沾烟火的水墨画。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来了？坐吧。”

“你们住得还习惯吗？这驿站不比宫里，怕是委屈了。”林景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道。

“尚可，比深山老林强多了。”陆渊自嘲道。

正说着，驿卒拎着个布袋子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对着陆渊行了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是什么？”林景微好奇地往布袋子里瞟了一眼。

“本地的特色药材，用野地里的昆虫炮制的，只有这燕山附近才有，能温养经脉。”陆渊伸手，打开布袋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是烘干的虫类药材，码得整整齐齐。

林景微忍不住笑了：“你这才来半天，就把驿站的驿卒使唤得这么顺手，都快成你的人了。”

陆渊合上布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淡淡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还要多谢你给我的金票，我如今才发现，这世间的钱，有时候确实很好用。”

林景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是自然，钱能通神，这话从来就没有错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驿卒领着人，送了一席酒菜进来。送菜的驿卒个个恭敬小心，放下酒菜，便都躬身退了出去。

桌上的酒菜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盛菜的也只是寻常的灰白瓷碗，却炖得软烂的羊肉、肥美的河鱼、新鲜的山野菜样样俱全，分量扎实，香气扑鼻，一看就是花了心思、也花了银子的。

“你晚间还要吃东西？”林景微转头看向陆渊，好奇道。

陆渊抬眼，瞥了一眼里屋，无奈道：“不是我吃，是那位小祖宗要吃。”

林景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阿燃正趴在里屋的炕上，手里拿着个木剑，正吭哧吭哧地劈着木块，闻言抬头看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怪不得宇文彻都说，这孩子几个月不见，个子窜高了不少，原来是这么能吃。”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

陆渊没再多说，拿起桌上的酒壶，掀开盖子闻了闻，是本地酿的高粱酒，烈而不冲，香气醇厚。他也不用人伺候，自己提起酒壶，先给林景微面前的酒杯斟了半盏，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淡淡道：“今天赶了一天的路，都累了，喝盏酒解解乏吧。”

“我喝不了多少，陪你喝一点还是可以的。”林景微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瞬间暖了一路冻僵的身子。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宇文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还带着外头的风雪寒气，他倚在门框上，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好啊，你们两个在这里喝酒，居然不叫上我？”

陆渊端着酒杯，自斟自饮，眼皮都没抬一下道：“陛下想喝，自便就是，没人拦着。”

“你来了。”林景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我们正说钱的妙用呢，没想到国师用起银子来，比我还顺手。”

宇文彻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林景微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宣示主权似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目光扫过桌上的布袋，挑眉看向陆渊：“国师这是，收了不少本地的好东西？”

“这边山野里，特有的药材不少，正好能用上。”陆渊道。

“这么多药材，带着赶路，方便吗？”林景微担忧地问。

“无妨，我慢慢处理炼化，大多自己吃掉，温养身子。”陆渊道。

林景微这才想起，陆渊的身子素来不算康健，常年修道，看着清瘦得很，顿时面露同情，伸手给他添了点酒，软声道：“那你更要多穿点，少喝酒，早点睡，这天寒地冻的，别冻着了。”

陆渊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雪白雪白的狐裘上，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嗯，说起来你身上这件确实不错，卖给我？”

林景微顿时哭笑不得：“要是旁人的，我送你又何妨？可惜这是陛下的东西，我可做不了主。”

帝王御用的东西，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这狐裘是极北之地进贡的雪狐皮，一整张皮子做的，千金难买。

“说得对，朕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宇文彻搂紧了怀里的人，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林景微拍了拍他的手，笑着道，“等往前再走走，边关集市上一定有许多好皮子，到时候我们多买些。”

她转头看向陆渊，笑着提议，“国师，不如等雪化了，跟我们一起去山林里打猎？正好也能看看这边的风光。”

“这就不必了。”陆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淡淡下了逐客令，“时间不早了，陛下还是早些带着娘娘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