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三河县外的冻土,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车厢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鎏金小手炉搁在小案上,散着淡淡的炭火暖香,林景微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素色的软缎在她膝头铺开,绣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做绣活不算顶快,却针脚细密,指尖起落间,软缎上已经显出了雏形。宇文彻批完了随身带的几本奏折,抬眼就看见她垂着眼的模样,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连呼吸都放得轻了,生怕扰了她手里的活计。
他凑过去,挨着她坐下,盯着她膝头的软缎看了半晌,眉峰挑了挑,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你们家的帕子,做得这么大?”
林景微头也没抬,指尖捻着银针打了个结,慢悠悠道:“等做完了你就知道了,急什么。”
宇文彻也不恼,就挨着她,盯着那软缎上的针脚研究了半天,越看越笃定,伸手点了点那方正的缎面:“朕瞧着,倒像是个枕头套子。”
林景微手一顿,当即抬眼,抬手轻轻一掌贴在他脸上,把他的脑袋推了回去,又气又笑:“就你聪明!一点神秘感都给你戳破了!”
宇文彻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指腹上被银针磨出来的浅浅红痕,目光扫过她身侧绣篮里叠着的好几块同色软缎,眉峰一点点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这枕头套,只给我做,还是人人都有份?”
“你看我之前买的花瓣茶,总不能只做一个吧?”林景微眨眨眼,“这野菊花、茉莉晒干了填在枕头里,最是安神助眠,路上颠簸,睡不好觉,正好用得上。”
这话刚落,宇文彻脸色瞬间就沉了,大掌“啪”的一声拍在小案上,震得手炉里的炭火都跳了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不行。只许给我做。”
“可我都快做完好几个了。”林景微看着他这副醋意上头的模样,哭笑不得。
“我们马车宽敞,放得下。”宇文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亲手做的东西,一针一线都只能是我的。”
“小气鬼。”林景微嗔了他一句,只当他是闹脾气,低头还要继续落针。
谁料下一秒,宇文彻伸手就抢过了她膝头已经缝好大半的枕套,看都没看,扬手就从车窗扔了出去。玄色的锦缎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路边的雪地里。他反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揽进怀里,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锁着她,语气里带着点翻涌的醋意和偏执:“我才是你的夫君。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得到你亲手做的贴身东西。”
林景微整个人都懵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又气又急:“宇文彻!你也太霸道了!我给阿燃做一个也不行?他还是个孩子!”
“是我不讲理,还是你不懂事?”宇文彻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语气沉得厉害,“枕头这样贴身私密的东西,是能随便送人的?旁人夜里枕着它睡觉,梦里都是你的味道。他年纪再小,也是个男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景微简直摸不透他这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一个给孩子的安神枕头,竟被他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可她抬眼,看着他紧抿的唇,还有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委屈和偏执,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心里反倒涌起一股怜意来。
天呐,这位杀伐决断、九五之尊的帝王,怎么吃起醋来,这么可爱啊。
她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他的鼻尖上,憋着笑,软声问:“怎么了?这就气哭了?”
宇文彻瞬间炸了毛,一把推开她的脸,耳根却红了,怒声道:“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哭!”说罢,他猛地起身,掀开车帘就要往外走。
林景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两只袖子,使劲往回拽,笑得眉眼弯弯:“别走啊别走!你这一走,外头的侍卫将军看见了,岂不是都以为我失了圣宠,地位不保了?”
宇文彻被她拉着,脚步顿住,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牙道:“你就是仗着朕宠你,才这般无法无天!”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没再往外走。
林景微见状,连忙顺着毛哄,拉着他坐回来,指尖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笑嘻嘻道:“别生气了,我不做了行不行?剩下的布料,都只给你做,好不好?”
宇文彻别过脸,不看她,也不说话,一副“哄不好了”的模样。
林景微凑过去,在他高耸的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软声道:“幸好方才只扔了一个,别的还没缝好呢。我就单给你做,我们一人一个,成对的,好不好?”
宇文彻这才缓缓转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朕哄好了。”
“那自然不能。”林景微顺着他的话,指尖轻轻勾着他的手指晃了晃,“那陛下说,要怎么样才能消气?我都听你的。”
宇文彻的喉结动了动,扣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提要求:“第一,今晚要抱着我睡,不许背对着我。”
林景微忍着笑,点头:“好。”
“第二,枕头要绣上我的生肖。”宇文彻属蛇,这要求倒也不难。
林景微继续点头:“好,保证绣得活灵活现。”
“第三,反正路上有的是时间,再给我做个贴身香囊,要你亲手绣的,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林景微拖长了调子应着:“好……”
“第四,”宇文彻俯身,把她压在软榻上,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意,“今晚,要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林景微脸颊一红,咬牙瞪他:“你不要太贪心了,陛下!”
“你不答应,朕也全都要。”宇文彻低笑一声,低头吻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最终,林景微只能丧权辱国地举白旗投降。
她算是看透了,她家这位陛下,哪里是真的生气,分明就是欲求不满,变着法子找由头跟她闹呢。这撒娇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当夜两人亲亲抱抱闹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宇文彻的脾气果然好了个彻彻底底,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
晨起队伍休整的时候,他和陆渊迎面碰上,竟还破天荒地对着陆渊身侧的阿燃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夸了句:“几个月不见,个子倒是长高了不少。”
陆渊:???
陆渊一脸莫名其妙,抬眼看向跟在宇文彻身后出来的林景微,用眼神无声询问:这是发生什么了?他一夜之间转性了?
林景微无语地摇了摇头,用口型回他:我也不知道,抽风了。
陆渊上下打量了宇文彻一眼,又看了看林景微眼底淡淡的青影,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上前一步,拍了拍林景微的肩膀,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带孩子,辛苦了。”
林景微瞬间扶额,哭笑不得:“国师,你见过这么人高马大的孩子吗?”
“童年缺爱,大多是这样的。”陆渊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跟将军说话的宇文彻,淡淡道,“占有欲强,爱闹脾气,都正常。”
这话虽说是调侃,却也半点没说错。宇文彻这人,占有欲是刻在骨子里的,可他身为帝王,却从不是个骄奢淫逸、随心所欲的主。
譬如他和将军们对着舆图规划路线,林景微忍不住低声笑道:“我原先还以为,你出了宫,会随心所欲得很,没想到竟这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