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赶路，老马识途，这些将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打出来的，他们选的路线，定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宇文彻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亲，声音放得柔和，“用人不疑，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

林景微笑着点头：“嗯嗯，我们陛下最英明了。”

他脾气好了，对林景微更是掏心掏肺地好。路过山林，便打发侍卫去采那些无毒的、酸甜可口的野果，洗干净了，一颗颗递到她嘴边，给她尝鲜。甚至还亲自在林子里抓了一只肥硕的野兔，皮毛油光水滑的，递给林景微抱着玩，怕她路上闷得慌。

林景微抱着那只温顺的兔子，看着宇文彻蹲在篝火边，亲手给她烤野果，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说不感动是假的。

离开那座困住了她一年多的紫禁城，离开繁华却压抑的京城，一个更真实、更生动、带着山野风雪气的野性世界，正在她面前缓缓拉开帷幕。

这些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日子，本是江湖侠客、行商走卒才会经历的，寻常百姓走这一趟，轻则住不上驿站，重则遇上山贼劫匪，丢了性命。京中的贵女们，更是终其一生，都被圈在深宅大院里，看不到这关外的壮阔风光。

是宇文彻，执意带她出来。他用铁骑护着她的周全，让她能安安稳稳地看遍这山河风光，连路上的衣食住行，都打点得妥帖周全，半分没让她受委屈。

林景微看着篝火边的男人，心里暗暗想着，往后，一定要对宇文彻再好一点才行。

她给宇文彻绣的枕头，很快完工，里面填了满满的安神花茶，软和又清香。宇文彻试着枕着睡了一会，马上就跟她说，等回了宫，还要再做十个八个，把长春宫的床都铺满。

可天不遂人愿，队伍刚进入燕山余脉，就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寒潮。瞬息，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瞬间就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白。

山峦是深褐的，覆着皑皑白雪，连绵起伏的长城，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隐在风雪与山峦之间，只露出断断续续的城垛轮廓，苍凉又壮阔。

雪下得太大，山路本就陡峭，被雪一盖，更是湿滑难行。銮驾只能放慢速度，缓缓前行，车轴碾过结冰的路面，时不时就会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车厢里的东西都晃得叮当作响。

大将军跪在马车外，顶着风雪，沉声汇报着路况，宇文彻掀着车帘，听他说完，只淡淡颔首，下了命令：“传令下去，队伍缓慢前行，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护好车驾，安全第一。今日务必赶到渔阳驿站再休整。”

“是！末将领命！”大将军沉声应了，转身策马而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风雪稍歇，一行人终于磕磕绊绊地赶到了渔阳驿站。

驿丞早就得了消息，带着驿站里所有的差役，恭恭敬敬地候在门口，见了黑压压的队伍和銮驾，连忙跪倒在地，高声道：“微臣恭迎陛下！陛下圣安！”

“免礼。”宇文彻扶着林景微从马车上下来，随手将身上的貂裘解下来，裹在了她身上，挡住了刺骨的寒风。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大将军，沉声问，“车队和马匹怎么样了？可有损伤？”

“回陛下，有几辆车的车轮有所磨损，还有一根车轴裂了细纹，不过都不是大问题，今晚在驿站就能修整好，绝不会耽误明日的行程。”大将军躬身回禀。

宇文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辛苦了。路上切记，安全为上，别的都不急。”

大将军心头一热，连忙躬身领命。

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宇文彻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就带着人，专程去了驿站周边的边防哨所，视察驻守的士卒。

哨所简陋，寒风从墙缝里往里灌，士卒们身上的棉甲沾着尘土与雪沫，正捧着热羊肉汤，蹲在墙角取暖。见帝王进来，所有人都慌了神，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盏，整整齐齐地列队行礼，高声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彻抬手，免了他们的礼，上前一步，接过一个士兵手里的汤碗，摸了摸碗壁的温度，又看了看碗里实打实的羊肉，眉头才舒展开。他转头对着身边的守将，温声叮嘱：“冬日天寒，边关要紧，可将士们的身子更要紧。务必加强戒备，也要善待士卒，棉衣粮草，都要给足了，别让兄弟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受冻挨饿。”

守将连忙躬身，高声应下，保证绝无半分差池。

回驿站的路上，林景微给他倒了杯滚烫的热茶，递到他手里，笑着道：“你方才问得可真细，连士兵碗里的羊肉有几块都要看一眼。”

“这不过是出巡，随口问问。”宇文彻吹了吹热茶，喝了一口，暖了冻僵的身子，沉声道，“若是真的开战，前线的一兵一卒、一粮一草，我都要问得更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打仗的根本。”

林景微靠在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雪，笑道：“看来你原本计划的野外露营，是全泡汤了，只能老老实实住驿站了。”

这对她来说倒不是坏事，她本就睡眠浅，这几日在马车上，一路颠簸，脑子都快被摇散了，夜里宿在山林里，耳边全是风打在帐篷上的声响，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动静，根本睡不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雪太大了，山路难行。”宇文彻无奈道。

林景微挑眉看他，笑着调侃：“我看你啊，就是在宫里的温柔乡里待太久了，仗没打够，特意跑出来忆苦思甜呢。”

宇文彻抬眼，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哦？那你倒说说，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处心积虑地扔下文武百官，带着我跑这么远出来，不就是为了躲开宫里的那些规矩是非，体验一下边关的别样风景吗？”林景微说得理所当然。

宇文彻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在温柔乡里待太久了，人难免会懈怠，不够警醒。这江山万里，总要亲自走一走，看一看，才知道哪里有漏洞，哪里要补全。”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林景微转过身，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软声道，“依我看，你就是骨子里野性难驯，待在京城的皇宫里，待不住了。”

宇文彻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最懂我。”他顿了顿，又道，“吃过晚饭，雪停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景微眼睛一亮：“好啊！沿路过来，我看见长城了！真是太壮丽了！”

“现在天晚了，看不清全貌。”宇文彻道，“不过驿站边上有个瞭望塔，登上去，登高望远，或许能看见。”

吃过晚饭，雪果然停了，天边挂着一弯残月，清辉洒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亮堂。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王山连忙捧着貂裘追上来，给宇文彻披上，又给林景微递上了灌满了热水的暖手炉。

宇文彻牵着林景微的手，一步步登上了驿站旁那座简陋的石砌瞭望塔。塔不高，却足够俯瞰整片雪原，远处连绵的燕山山脉，还有隐在山峦间的长城，在月色与雪色里，露出了壮阔的轮廓，像一幅泼墨的山水长卷，铺展在两人面前。

林景微靠在塔边的石栏上，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眉眼弯弯：“这就是陛下的江山啊！真美！”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伸手替他拢了拢貂裘的领口，软声道，“不过，再美的江山，也要照顾好自己才行啊。”

寒风卷着雪沫，吹得她的鬓发都乱了，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

宇文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貂裘把她整个人都裹住，挡住了呼啸的寒风。他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声音低沉又认真，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仪，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从离开京城的那天起，我就没再把自己当什么陛下了。我只是个普通的将军，要照顾好自己的部队，带着自己的夫人，到边关来生活。”

林景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仰头看着他，轻声道：“你真特别。”

宇文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冻得发凉的脸颊，目光深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问你。假如我只是个普通的边关将军，没有皇位，没有这万里江山，住不上驿站的上房，要日夜赶路行军，到了边关，风餐露宿，苦得很。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林景微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怀里，隔着厚厚的貂裘，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软乎乎的，却无比坚定：“当然愿意啊。就算你当初只是西山寺里一个穷书生，我也愿意跟着你。何况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我愿意一直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刮过来，林景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吸了吸鼻子。

宇文彻见状，连忙把貂裘又往她那边裹了裹，将她抱得更紧了，低头在她冻红的额头上亲了亲，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宠溺：“罢了，看你这娇生惯养的样子，我起码也要当个能住得上驿站上房的大将军，才舍得把你接来边关，陪我吃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