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宇文彻。
不是金銮殿上不苟言笑的帝王,不是长春宫里温柔缱绻的夫君,是那个曾在沙场上横刀立马、平定四方的少年将军,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深秋十一月的风,带着清冽的凉意,卷着官道两侧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队伍离了驿站,继续往关外走,京郊的官道两侧,零零散散开着些给过路客商做买卖的铺子,日头偏西,不少铺子已经上了门板,准备关门了。
可林景微却精神得很,扒着马车的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头的街景。只要离了那四方红墙的紫禁城,便是不用看什么名山大川,只看着街上往来的人马、路边的市井铺子,她都觉得心里敞亮,高兴得不得了。
队伍路过一个岔路口时,竟看见路边一个小小的馅饼摊前,排着长长的队伍,足足有十几个人,都在等着新鲜出炉的馅饼。
“小乐,你去,给我买几个馅饼回来,我们路上吃。”林景微当即来了兴致,回头吩咐道。
“出门的时候,在驿站没吃饱?”宇文彻驱马走在马车边上,听见她的话,低头笑着问。
“吃饱了是吃饱了,可你看这过路的小铺子,竟有这么多人排队,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好吃处。”林景微唇角翘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点回味往事的温柔笑意,“这是我娘教我的,小时候她懒得做饭,又不知道带我吃什么,就领着我往街上人最多的铺子钻,果然次次都名不虚传,没有一次踩雷的。”
宇文彻看着她眼里的怀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道:“先岳母是个有趣的人。”
他知道她早逝的母亲是她心底最软的地方,怕她想起往事伤感,便连忙岔开了话题,跟她说起辽东的大雪:“等我们到了襄平,雪下得最大的时候,能把整间屋子都埋了,一脚踩下去,雪能没到腰。到时候我带你去林海子里打猎,雪地里的兔子、狍子,肥得很,烤着吃最香。”
正说着,小乐已经拎着个油纸包跑了回来,刚掀开马车的帘子,羊肉混着大葱的香气就漫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景微捏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馅饼,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亮了。抬头看向宇文彻,举着馅饼问他:“刚出炉的,香得很,你要不要吃一口?”
宇文彻摇了摇头。
他年少征战沙场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深山里喝过冰凉的溪水,突围时啃过冷掉馊掉的硬馒头,可他骨子里毕竟是天潢贵胄,贵族出身的规矩刻在骨子里,是万万做不出在官道上、众目睽睽之下,骑着马吃东西的事的。
那馅饼是羊肉大葱馅的,羊肉炖得软烂香嫩,大葱去了腥膻,只留下满口的清甜,面皮发得暄软蓬松,一口咬下去,还会流油,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林景微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舔了舔唇角的油渍,对着宇文彻笑道:“等再往关外走,哪怕是驿站里,也吃不到这样的市井美味了。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不定还要啃干粮、吃野味呢。”
宇文彻生得高大,他□□的踏雪乌骓也是万里挑一的高头大马,驱马走在马车边上,比车窗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他垂着眼,一眼就看见了她唇角沾着的油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驱马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锦帕,递了过去。
林景微接过帕子,擦了擦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你真好,我不吃了。”
宇文彻的眸色沉了沉,低声道:“我不是嫌弃你。”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心腹侍卫,沉吟片刻,朝她伸出了手,声音低沉又带着蛊惑:“要不要上来,坐我的马?”
如今民风本就开放,夫妻二人共乘一骑,本就不是什么逾矩的事。
宇文彻的手生得极好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宽大的手掌看着就可靠,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薄茧,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林景微的视线,顺着他的手,一点点往上滑,滑过他紧实的小臂,宽阔的肩膀,最后落在他那张棱角分明、惊为天人的脸上。
她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砰砰地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怎么不想?日久生情,她已经就被这张脸、这身风骨勾走了魂,如今能和他并肩纵马,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
可她不能这么不矜持。
林景微死死按住自己心里那点雀跃的念头,不太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我自己骑就好。”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你再邀我一次!就一次!我马上就答应!
结果,她话音刚落,宇文彻便俯身往前一探,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从马车窗口里捞了出来,动作轻柔又利落,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林景微整个人都懵了,忽然失重的感觉,让心脏停跳,哪怕坐在马上,也是惊魂未定。
她回过神,羞恼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抬手捶了捶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骂道:“就你武功高是不是?吓死我了!”
宇文彻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后背传过来,震得她心尖都发麻。他收紧了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忍笑道:“这世道不太平,还是在我怀里,我才能护好你。”
“我又不是怕刺客!”林景微气鼓鼓地嘟囔,“我是怕你这么突然一下,把我魂都吓飞了!”
“好好好,我的错。”宇文彻连忙顺着她的话哄,“下次一定提前跟娘子说,这次就饶了我,好不好?”
林景微一愣,脸颊更烫了:“怎么突然这么叫我,怪怪的。”
“到了外头,自然不能再叫陛下、娘娘了。”宇文彻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得她缩了缩脖子,“叫娘子,叫夫人,都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又补了一句:“你叫我相公,或是官人,也都是可以的。”
林景微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更快了。她凑上去,在他线条利落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点笑意:“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