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驿站歇脚打尖的半个时辰里,宇文彻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玄色劲装衬得他肩背挺拔如松,目光却沉沉地锁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林景微正蹲在那里,逗着那个叫阿燃的小童,眉眼弯得像月牙,连眼角的笑意都比平日里软了几分。
宇文彻的眉峰一点点蹙了起来,心里那点酸意跟泡了水的豆子似的,不受控制地发了胀。
他算是看明白了,陆渊这人心机深得很,简直就是个披着仙风道骨外皮的狐狸精!
明知道林景微心软,最疼小孩子,竟特意把阿燃也带了出来,摆明了就是要借着这奶娃娃,分走林景微的注意力。
他抬脚走了过去,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飕飕的意味,开口便是阴阳怪气:“难为陆国师这样个喜静避世的人,竟也不嫌孩子吵闹,千里迢迢带着个奶娃娃出远门。”
宇文彻的语气凉冰冰的,酸意都快溢出来了,捏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活像个被抢了食的猛兽。
林景微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我正想带你去看看呢,阿燃长得可漂亮了,就是有点淘气,跟只小兽似的。”
自家娘子都发了话,宇文彻纵是满肚子的酸水,也只能压下去,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往老槐树下走。
陆渊正靠在树干上活动手脚,一身月白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清隽的眉眼间不染半分凡尘气。阿燃则蹲在树根处,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两只手在泥地里扒拉着什么,一脸的桀骜不驯,活脱脱个野孩子。
见宇文彻过来,陆渊只微微颔首,行了个简单的礼,目光便又落回了阿燃身上,生怕这孩子一不留神就捅出什么篓子。
宇文彻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地上的小童,又看向陆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帝王的审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国师倒是对这孩子上心。”
陆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脸黑线:“他不是我的孩子。”
“哦?”宇文彻挑了挑眉,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是国师你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不是。”陆渊的语气冷了几分,显然不想再跟他掰扯这个话题。
宇文彻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信:“呵呵,那国师倒是好心,平白无故养个孩子在身边。”
“他不会妨碍大军出行,也不会惹是生非。”陆渊淡淡道,一句话堵死了宇文彻接下来的发难。
宇文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哪里是真的在意这孩子妨不妨碍出行?他只是不想看着这半大不点,把林景微的注意力全给分走了!
想着,他便伸出大掌,一把按住了林景微的脑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不容置喙:“别玩了,该走了。”
“一路上都闷在马车里,好不容易下来透透气嘛。”林景微鼓了鼓腮,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脚步却还是被他拉着往前走,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地往阿燃那边看。
“连孩子的醋你都吃,陛下你幼不幼稚?”走远了些,林景微才抬眼瞪他,又气又笑。
宇文彻斜斜睨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翻旧账的意味:“不知道是谁,上个月宫里夜宴,朕不过是喝醉了,被个宫女扶了一把,就醋了整整三天,连床都不让朕上。”
“呵呵,她那领口开得都快到腰了,不合宫里的规矩,明摆着就是故意往你身上凑!”林景微当即梗着脖子反驳,一脸的理直气壮。
“已经让王山打发去浣衣局了。”宇文彻无奈道,“朕那天醉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不说,朕都不知道扶着我的是男是女。”
这话半分不假。那别有用心的宫女,本就是失宠已久的贤妃安排的。贤妃知道自己争不过林景微,便想着用这后宫里最寻常的路子,把自己身边贴身的宫女送到宇文彻跟前,哪怕陛下只是临幸了宫女,好歹也能踏足她的宫里,能看她一眼,往后也能借着这宫女,多些见陛下的机会,算有了点盼头。只可惜,算盘打得再响,宇文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就把人打发了。
林景微哼唧了两声,心里那点陈年的醋意,总算是顺了过来。
宇文彻见状,连忙挽住她的手,往驿站后院走,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别气了,带你去看看我们的马车,绝对比陆渊那辆破马车好上十倍。”
虽说此次出巡是秘密行事,不曾大张旗鼓,可帝王的行止,半点也马虎不得。宇文彻那辆龙车,从外看着不过是辆寻常的乌木马车,不显山不露水,可内里却另有乾坤。车厢宽敞得惊人,铺着厚厚的熊皮软垫,踩上去软乎乎的,半点颠簸都感受不到,角落里设着小桌,暖炉、茶具、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还备着一张小小的卧榻,便是三四个人躺在里面,也半点不觉得挤。
林景微一脚踏进去,眼睛都亮了,当即就扑到卧榻上滚了一圈,喜欢得不得了。
“马车里闷得慌,京畿这一带安全得很,朕骑一段马,晚些再进来陪你。”宇文彻靠在车厢门口,看着她像只撒欢的小猫似的,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本就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年少时征战沙场,在马背上过的日子比在营帐里还多,骨子里就带着武将的野性,比起闷在四平八稳的马车里,自然更爱纵马驰骋的快意。便是不能放开了跑,能骑着马走在官道上,也是好的。
“好啊!”林景微当即坐起身,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晶晶的,“我正好好好欣赏欣赏,陛下骑马的英姿!”
宇文彻素来最惯着她,闻言便笑了,朝她伸出手:“要不要先摸摸朕的马?它性子温顺得很。”
这可是大宛进贡的汗血宝马,全天下就这么一匹。
“我早就听说了,陛下这匹踏雪乌骓,是汗血宝马里的名驹,全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匹,不同寻常得很。”林景微握着他的手,从马车上跳下来,满眼好奇地看着那匹立在一旁的骏马。
“这已经换过好几匹了。”宇文彻伸手,轻轻抚着马颈,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年少时跟着大军征战,陪我出生入死的那些马,大多都死在了战场上。”
林景微没再说话,只顺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拍了拍马脖子,又摸了摸打磨得光滑的紫檀木马鞍。那踏雪乌骓果然通人性,半点不闹,只乖乖地站在原地,甚至还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往她手边蹭了蹭。
“真乖。”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软声夸了一句。
一旁的宇文彻,耳尖竟莫名地泛起了一点浅红。他清了清嗓子,松开握着缰绳的手,一踩马镫,身形利落如鹰,只一个翻身,便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身玄色劲装被风掀起,英气逼人,看得林景微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