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晨霜，风卷着御道两侧的银杏叶，落了满地碎金。

此行的重头是千里之外的辽东襄平，京畿大营的巡视不过是掩人耳目。宇文彻早已安排妥当，林景微不必随他在三军跟前露面，只另行乘了马车，先往城外的驿站等候。

只是天子出巡，干系重大，总要做足表面功夫，掩了六宫与朝臣的眼。

这日天刚蒙蒙亮，宇文彻便先往慈宁宫给太后辞行。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儿子身上。宇文彻一身玄色织金盘龙常服，肩背挺拔如松，英姿勃发，眉眼间是帝王独有的锐利与沉稳。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热。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远赴几千里外的苦寒边关，她心里哪里放得下。可她是太后，是国母，纵有万般不舍，也不能露了怯色。

她缓了缓神色，伸手把宇文彻扶了起来，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着，柔声问：“行程都安排妥当了？身边跟着的人，都可靠吗？”

“都是儿臣的心腹，母后放心。”宇文彻点头，语气沉稳，“京里的事，有内阁和六部担着，儿臣也留了手谕，若有天大的事，快马递折子到辽东便是。”

暖阁里的气氛一时有些伤感，侍立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布了席面，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宇文彻爱吃的菜。

林景微便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身石青色绣鸾鸟的宫装，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端端正正地坐着，营造出仍居深宫、不随驾出行的假象。

待酒过三巡，林景微起身，双手捧着一碟描金白瓷盘装的金丝酥，缓步走到宇文彻跟前，屈膝一礼，声音温软：“这是臣妾在小厨房里亲手做的，陛下此去关外，有段日子吃不到京城的风味了，陛下尝尝，权当解个馋。”

太后看着，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婕妤有心了。”

宇文彻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语气里带着旁人听不出来的纵容：“倒是难为你，把朕的口味研究得这么透。”

话虽这么说，他却当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金丝酥，当着满宫人的面，放进嘴里细细嚼了，点了点头道：“不错，是那个味道。”

“谢陛下夸奖。”林景微眉眼弯弯地应了。

宇文彻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动作自然又亲昵，低声道：“去给太后也尝尝，让母后也看看你的手艺。”

林景微应声，端着碟子又走到太后的席面跟前，太后捏起一块尝了，笑着点头：“手艺的确不错，心思也巧。”

满宫的人都看着，心里各有盘算。新晋的陈美人是上个月才封的，父亲在前阵子立了功，正是心气高的时候，见状也不甘示弱，连忙起身，捧着一坛封得严实的青梅酒，走到殿中，屈膝道：“臣妾在家中时，便听闻陛下最喜青梅酒，这是臣妾亲手酿了大半年的酒，特意带来，请陛下品尝，也算臣妾的一点心意。”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出发在即，军中禁酒，朕不宜饮酒，你自己留着吧。”

一句话，堵得陈美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地站在殿中，半晌才勉强挤出个笑容，躬身道：“是臣妾考虑不周，那……那臣妾便分给其他姐妹品尝。”说罢，便低着头匆匆退了回去。

满宫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陛下的心，从来就不在这后宫里，不是谁都能讨好得了的。那些还想着争宠的，也都暗自掂量起了自己在陛下心里的份量，不敢再贸然出头。

席上的妃嫔们看着宇文彻，不少人眼眶都红了，依依不舍的模样，心里却各有各的算盘。陛下在宫里，她们好歹还有机会侍寝，还有盼头，这一去千里之外的边关，连面都见不上了，哪里还有半分机会？更何况，边关凶险，刀枪无眼，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陛下回不来，她们这些无宠无子的，岂不是要在这深宫里守一辈子活寡？

唯有几个生了公主皇子的嫔妃，神色稍定些——纵使陛下真有什么不测，她们好歹有个孩子傍身，将来也有个依靠，不至于落得太凄惨。

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宇文彻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放在心上。这趟出巡的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后宫任何人商量，便是朱皇后哭着劝了好几回，他也只当是耳边风，半分没往心里去。

太后又拉着宇文彻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你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关外，路途漫长，风餐露宿的，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平平安安地回来。”

“儿子记下了。”宇文彻颔首，温声道，“待儿子回来，陪母后过年。届时关外有什么特产，也让大军一并带回来，给母后尝尝鲜。”

“不必记挂我。”太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关外牛羊肥美，风光是好，可天寒地冻的，比京里冷得多，你一定要注意保暖，别仗着年轻身子好就不当回事。”

说话间，殿外的内侍进来躬身禀报，说出发的时辰快到了，京畿大营的将士们已经在皇城外列队等候了。

宇文彻应声起身，朝着林景微伸出了手。

满殿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林景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并肩往外走，长长的宫袍裙摆拖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石青色的衣料上，绣着的缠枝花卉与衔珠青鸾蜿蜒流转，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直到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婕妤，哪里只是个普通的宠妃？哪怕位分还没到一宫主位，可实际上，她早就是名正言顺的长春宫主位，是陛下心尖上独一份的人。

底下的妃嫔们低着头，眼神交汇，心里都暗道：这人啊，真得看时运。就像这林景微，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脸皮厚得很，只要见了陛下，就贴上去讨好卖乖，陛下竟也被她哄得昏头转向，半点没识破她的奸计，当真是心机深沉，人不可貌相。

朱皇后更是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要说这人啊，真是得看时运。”有人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嘀咕，“就林婕妤这样小门小户出来的，竟能把陛下哄得晕头转向，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副样子，见了陛下就贴上去讨好卖乖，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心机深得很，陛下竟也看不破。”

“嘘，小声点，小心被人听了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