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本就不是激进躁进的性子,即便要整顿军务,巡视四方,对军中浴血奋战的将领,也依旧以礼相待,向来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更何况,即便没有去年那场叛乱,地方将领也无人敢与他争权。
毕竟,官员是流水的,三年一任,五年一调,任期满了便要调离;而他宇文彻,是这江山铁打的帝王。
朝堂之上,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无人有半句异议,只待帝王择日启程。
退朝之后,宇文彻便在后宫设了一场简单的家宴,召了皇后与妃嫔。
席间,他只淡淡宣布了自己要离京出巡,巡视各地军务的事,却半句没提,要带着林景微一同前往。
他心里清楚,这话若是在朝堂上说了,那些御史台的老夫子定然要哭着喊着上书劝谏,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妃嫔不得随军,祖宗规矩不可废。可若是等他带着人出了京,生米煮成了熟饭,总不能让那些大臣快马加鞭,把人从千军万马中叫回来。
这是他与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默契。
更何况,他根本不放心把林景微独自留在后宫。朱皇后性子鲁莽,心胸狭隘,从来不是个公正持重的人,他离京日久,谁知道后宫会生出什么龌龊事来。哪怕群臣反对,他也定要带着林景微在身边,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朕这一去,遍历各州军营,快则半年,慢则约莫年底便能回来。”宇文彻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下首的朱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京中后宫诸事,便交给你了。”
朱皇后手里的酒杯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失声问道:“什么?陛下要去这么久?”
宇文彻郑重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座下的贤妃、李妃等人,沉声道:“你们二人,好生辅佐皇后,安分守己打理后宫。外头的朝政大事,有内阁与诸部衙门担着,若有天大的事,自有他们快马递折子给朕,你们不许干涉半分朝政,违者,以宫规处置。”
这些本就是君王离京时的惯例规矩,如今不过是重新叮嘱一遍。
众妃嫔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柔声应了旨。
宇文彻最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六皇子与四公主年龄尚小,娇弱得很,你们无事,便不要常去长春宫探望了,免得扰了他们的睡眠,也扰了宫里的清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日子,后宫里的妃嫔,个个都借着探望皇嗣的由头,往长春宫跑。说是陪孩子玩,实则个个都掐着他回长春宫的时辰来,带着给孩子的礼物,叽叽喳喳地在他面前介绍,无非是想借着孩子,在他面前露个脸,博几分恩宠。
每次他都要耐着性子应付,心里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都打出去,免得耽误了他繁忙公务之余,仅剩的那点与林景微独处的时间。
家宴散后,宇文彻便带着林景微去了慈宁宫,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太后。
他信得过太后。这位历经三朝、看遍后宫风云的女人,睿智通透,能把年少的他护着长大,扶上龙椅,自然也能带好他的孩子。林景微也信,她相信像太后这样的女人,能教出宇文彻这样的帝王,也定能给两个孩子最好的教养。
太后听说他们要把孩子留在慈宁宫,由她照看,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高兴得合不拢嘴。
大孙子,怎么看都看不够,小孙女更是玉雪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更是疼到了心坎里。
从前后宫里其他妃嫔生了孩子,都是自己带着,生怕孩子离了自己,便与生母不贴心,哪里肯送到她这里来。太后久居深宫,看着热闹,实则寂寞得很,心里早就想抱养一个皇孙皇孙女,偏偏人家都有母亲,她也不好开口。
“去吧去吧,你们只管放心去。”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看着乳母怀里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慈爱,“有哀家在,定把这两个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说不定等你们年底回来,他们都会爬了。”
宇文彻看着太后欢喜的模样,忽然开口道:“母后,若是您喜欢,往后这两个孩子,便常养在您这里,如何?”
太后愣了愣,随即看向一旁的林景微,笑着问道:“林婕妤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林景微笑着上前一步,温声道,“太后是他们的亲祖母,是陛下的母亲,他们能跟着太后,学太后的本事与智慧,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太后看着林景微的神情,不似作假,眼底满是真诚,心里更是熨帖。她沉吟片刻,笑道:“那哀家便不跟你们客气了。只是你们身为父母,也要常回来看望孩子。这样吧,朝廷每十日一次休沐,若是陛下在京,这休沐的日子,孩子便接回长春宫,由你们带着,平日里,你们也多来慈宁宫看看,如何?”
朝廷十日一休沐,这个时间,宇文彻完全可以接受,当即便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多谢母后。”
这一晚,整个后宫都没睡好。
皇后失魂落魄,妃嫔们各怀心思,都在琢磨着陛下离京之后,后宫的局面该如何算计。
当然,长春宫里的林景微,也没睡好。
宇文彻虽说已经过了二十五岁,可精力旺盛得很,缠着她闹,帐幔里的低笑与喘息声断断续续,候在外殿的宫人内侍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好不容易里头的声响停了,往常这个时候,宇文彻总会喊一声王山,王山便知道,该安排人备热水,伺候两位主子沐浴,再让人把寝殿收拾干净。
可今儿个,却迟迟没听见皇上的吩咐。
里头的动静,持续得也太久了些。
王山的徒弟小晨子,蹲在廊下,凑到王山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看,这备着的热水都凉两回了,还用不用再烧?”
王山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小晨子缩了缩脖子,正想再问,便隐约听见寝殿里又传来一阵嬉笑声,隐约是林婕妤在逗弄皇上,还有皇上无奈又宠溺的低笑。
王山连忙起身,往远处走了几步,才压低了声音,教训道:“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主子的事情别乱听”
见徒弟还是不懂,王山又补了一句:“没吩咐,那就没你的事,懂了吗?”
小晨子连忙点了点头,再不敢多问一句。
候在廊下的宫人内侍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位林婕妤,是真的得宠
宫里从前也出过不少宠妃,哪个不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一点点讨皇上的欢心?可就算是得宠,皇上也不过是多翻几次牌子,多给些赏赐,半分不肯逾矩。
像林婕妤这样,是从来没有
抬举娘家,让一个五品员外郎一步登天,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位份连升三级,从贵人到婕妤,宫里的份例按着贵妃的规制来;全天下进贡的奇珍异宝,永远是先送到长春宫,让林婕妤挑剩下了,才轮到六宫分赏。
皇上的心,全搁在这位主子身上了。
寝殿里,烛火早已吹熄了,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林景微躺在榻上,身边的男人牢牢圈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男人的体温向来很高,像个暖炉似的,烘得她浑身都暖融融的,反倒睡得不太安稳,翻来覆去的,总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宇文彻倒是难得的好眠。
这些日子,朝堂军务千头万绪,他有一半的日子,都在御书房里熬到深夜,断断续续地睡不了两个时辰。也只有抱着林景微的时候,他才能卸下满身的帝王防备,睡得安稳。
他揽着林景微柔软的腰肢,鼻尖埋在她的发间,嗅着那股独属于她的、淡淡的清香气,呼吸匀净,很快便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