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点,天街的晨鼓刚敲过第二通,太极宫寝殿的地龙还烧得暖融融的,鎏金鹤嘴香炉里燃着安神的白檀香,烟气袅袅,缠过垂落的鲛绡帐。
宇文彻起身时动作放得极轻,玄色龙袍的衣料摩挲声都压到了最低,指尖替林景微掖了掖被角。
昨夜他缠得狠了,她窝在锦被里睡得沉,鬓发散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只蜷在暖窝里的猫。他俯身,在她额角极轻地碰了碰,才转身出了殿门。
临上早朝前,他扫了一眼侍立在廊下的内侍总管,声音压得极低,怕惊了帐里的人:“好生守着,不许吵着娘娘歇息。待她醒了,便传朕的话,让她去御书房等着。”
帝王今日的心情是实打实的好,金銮殿上听朝臣奏事,连往日里听着就烦的扯皮,都耐着性子听完了,朱批落得干脆利落,半点没迁怒于人。只有跟在身边的王山心里清楚,陛下这好心情,十成十都来自寝殿里那位还在酣睡的主子。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鲛绡帐,映得满殿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景微才终于动了动眼睫,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入眼处,依旧是熟悉的描金帐顶,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昏沉,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坐起身——这……她该不是睡了整整一个上午?!
“嘶……”起身太急,脑袋还有些发晕,林景微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探下去,就被床前摆着的软绒拖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摔在地上。
“小主小心!”
守在殿内的宫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脸上满是担忧。小乐端着温水快步走过来,轻声道:“小主慢些,刚醒过来,头还晕着呢。”
林景微扶着额头,坐在床沿,接过温水抿了一口,哑着嗓子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小乐躬身说了时辰,又连忙补充,“陛下去上早朝前特意吩咐了,不让我们吵您歇息,还说,等您醒了,若是有空,便去御书房等着他。”
林景微一听“御书房”三个字,手一抖,杯里的水都晃出来了几滴。
开玩笑,去御书房?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宇文彻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黏人得紧,但凡她去了御书房,他哪里还有心思批折子?十次有八次,最后都要闹到内间的软榻上去,半点帝王体统都没有。
她当即把水杯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不去了。你去回了王总管,就说本宫醒了之后,觉得身子乏得很,要去御花园散散心,就不去御书房叨扰陛下处理朝政了。”
小乐愣了愣,随即就明白了自家小主的心思,忍着笑点了点头,连忙吩咐人去回禀。
林景微麻溜地招呼宫女们拿了常穿的素色衣裙来,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坐上步辇,一溜烟就往御花园去了,生怕去晚了,被宇文彻从御书房逮个正着。
步辇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
小乐跟在步辇旁,压低了声音,跟她说起了这几日后宫里的形势。
“皇后娘娘自打登上凤座,便总觉得自己是六宫之主,该让所有人都俯首帖耳,可底下的娘娘们,没几个是真心服的,明里暗里,没少给她使绊子。”小乐叹了口气,“前几日贤妃宫里的宫人,故意打碎了皇后娘娘赏的玉瓶,闹到了慈宁宫,最后还是太后出面,才压了下去。皇后娘娘本就脾气爆,经了这些事,更是没了耐心,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和六宫斗法,天天都要寻些由头,罚这个禁足,扣那个月例。”
林景微靠在步辇的软靠上,指尖捻着一片落进来落叶,闻言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这么说来,我恐怕早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小乐的脚步一顿,张了张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宫里,谁不知道,林婕妤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独宠六宫,诞下龙凤双胎,连长春宫的规制,都快赶上中宫坤宁宫了。别说朱皇后本就心胸狭隘,就算是再大度的皇后,也容不下这样的存在。
林景微却浑不在意,将那片落叶扔出步辇,淡淡道:“宫里是什么模样,你跟着我这么久,早该比我清楚。随她们闹去吧。”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通透,轻声道:“这后宫里,皇上的宠爱统共就只有那么多,谁多得了一分,旁人就会少一分。要想活得好,免不了要争,要斗。我占了陛下全部的心思,本就是活靶子,无论谁坐在皇后的位置上,都会忌惮我。何况,但凡入了皇上眼的,哪个不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如今太子未立,六宫的娘娘们,哪里能消停得了?”林景微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就算是坐上了皇后的位置,也未必就是安稳的。谁不想斗垮了旁人,自己往上爬呢?”
一直沉默跟在旁边的小真,也忧心忡忡地开了口,说起了后宫里的另一桩事。
“小主,还有件事,奴婢们想着,该跟您说一声。”小真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年和您一同选秀进宫的几位秀女,大多都无宠无子,看着您如今的光景,都想着来抱您的大腿,这几日天天都往长春宫递牌子,想来给您请安。只是……奴婢们总觉得,她们背地里安的什么心,还不好说。”
林景微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我不过是个婕妤,上头还有皇后,还有各位贵妃、妃位,她们给我请什么安?”
“小主,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看碟下菜?”小真叹了口气,“谁都知道,陛下心里只有您。就算您位份不是最高的,可您说一句话,比皇后娘娘都管用。”
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低声道:“小主,奴婢们多嘴说一句。哪个当皇帝的,不是三宫六院?陛下如今是喜欢您,可保不齐哪天,就有了看上眼的新人。到时候,为了新欢打旧爱的脸,宫里这样的事,还少吗?您的两个孩子都养在慈宁宫,身边连个依仗都没有,实在是……没有退路啊。”
这话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小乐和小真跟着她久了,是真心替她担心。
林景微却半点不在意,反而带着几分狡黠:“那我也没办法了。陛下给了我十足的信任,我便信他。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输得一败涂地,我就去求国师收我为徒,去观星台修道去,落个清净。”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着抬步辇的内侍道:“不去御花园了,摆驾,去观星台。”
观星台坐落在紫禁城的西北角,挨着钦天监,地势最高,平日里少有人来,清净得很。
林景微也有快一年没来过这里了。
去年还只到她膝盖高的小童子阿燃,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小胳膊小腿结实了许多,力气也大了。此刻他正蹲在观星台下的草坪上,拿着一把小铲子,吭哧吭哧地挖坑,也不知道要种什么东西,小脸上沾了泥,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见了林景微,也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又埋头继续挖坑,半点不认生。
陆渊这些年,在观星台住得悠哉悠哉,除了祭祀、观星、择吉日,几乎从不出门。此刻他正躺在殿内窗边的软榻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一身月白道袍,银白的长发松松挽着,清寂得像山巅不食人间烟火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