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医忙恭声道:“敢问娘娘,方才都用过些什么东西?”
没等林景微开口,宇文彻便张口就来,一长串菜名报得清清楚楚,从冷盘到热菜,从点心到甜汤,桩桩件件,分毫不差
方才一整场宫宴,他就没干别的,净顾着给身侧的人布菜投喂了,她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林景微听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拿袖子把脸遮起来,只觉得丢人丢到了全宫面前
她竟不知不觉,吃了这么多东西。
徐太医闻言,沉吟片刻,躬身回禀道:“回禀陛下,娘娘腹中龙胎初成,脾胃本就比平日娇弱,多种食物进补原是好的,只是元宵这类粘腻之物,本就是点心,不易消化,难免会给脾胃添了负担。再者,这元宵的汤底用的是清茶而非牛乳,茶性寒凉,娘娘怀着身孕,脾胃受不住,才会有这般不适。”
宇文彻闻言,脸色沉了沉,颔首看向侍立在林景微身后的宫女小乐与小真,冷声道:“都听清楚记下来了?以后你们娘娘的饮食,半点都不能马虎,好好伺候着。”
两个宫女忙不迭地躬身应了,连声诺诺。
就在这时,席间另一边,也有几位妃嫔扶着额头,捂着嘴,低声说自己胃里不适,身上难受。
林景微抬眼,看向身侧的宇文彻,唇角勾了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宇文彻见状,忙俯身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急急忙忙地解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生怕她误会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过。自从遇上你,这后宫里,我就再没碰过旁人。定是别的缘故,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话虽如此,他还是直起身,对着徐太医一行人吩咐道:“既然都在,便也去给各位主子看看,别出了什么岔子。”
林景微胃里还是翻得厉害,便由宫女扶着,到殿侧的屏风后头催吐去了
徐太医方才说了,怀着身孕,遇上不喜欢的东西,孕吐本就是常事,吐出来反倒好受些。
太医们便挨个给席间的妃嫔诊了脉,一番折腾下来,结果也出来了
哪里是什么中毒,不过是元宵夜宴吃多了,积食不化,才闹了胃里不舒服,和林景微的喜脉,半分关系都没有。
就这么会儿功夫,宇文彻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坐回御座,目光扫过合宫众人,沉声道:“宫中多年未有皇嗣诞生,贵人林氏,温婉贤淑,恪恭端慎,即日起,晋封婕妤。”
一句话落,满殿皆惊。
从贵人到婕妤,竟是连升三级,这在本朝开国以来,都是绝无仅有的恩宠。
朱皇后脸色瞬间变了,忙起身离座,跪倒在地,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即便林贵人有孕,也要十月怀胎方能瓜熟蒂落。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晋封,合宫朝贺,人多眼杂,反倒不利于林贵人安胎。不如等皇子平安降生,再行封赏,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是更好?”
宇文彻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朱皇后,一字一句道:“皇后这话,是觉得,她这胎,不一定能生下来?”
朱皇后浑身一颤,忙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颤声道:“臣妾不敢!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宇文彻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冷得刺骨,压得满殿人都喘不过气:“不敢?那你是什么意思?”
朱皇后被他的威压压得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咬着牙,指尖攥得发白,低声道:“臣妾……臣妾也真心为林妹妹欢喜,为陛下欢喜。”
宇文彻冷哼一声,淡淡道:“嗯。你是六宫之主,皇后,该有皇后的表率。”
朱皇后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抬起头,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容,对着屏风的方向道:“本宫恭喜林婕妤,愿婕妤早日为皇室诞下麟儿,绵延国祚。”
皇后都开了口,余下的妃嫔哪里还敢有异议,不管是真心道贺,还是口不对心,都纷纷起身,对着屏风的方向躬身道喜,一时间,满殿都是恭喜之声,却没几分真心。
宇文彻不再看众人,转头看向徐太医,沉声道:“徐院判,从今往后,婕妤腹中的龙胎,就由你全权负责,太医院其他的差事,你都可以交给旁人。”
徐太医忙躬身应道:“是,陛下。臣虽略通医术,可手下的何太医,最是精通妇人科与安胎养胎之道,臣恳请陛下恩准,让何太医做臣的副手,一同为林婕妤请脉安胎。”
宇文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只要保你们娘娘和龙胎万无一失就行。”
这时候林景微刚被宫女扶着从屏风后头出来,吐过之后,胃里好受了些,可听着满殿的道喜声,还有宇文彻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安排,整个人还像在梦里似的,怔怔的没回过神。
宇文彻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的戾气瞬间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哄着似的道:“这里闹得慌,我们先回长春宫,好不好?”
林景微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也好。这里的空气,闷得人难受。”
宇文彻当即转头,对着徐太医吩咐道:“你带着何太医,现在就去长春宫候着,等我们回去,再给婕妤好好看看。”
徐太医忙躬身应道:“是,陛下。”
殿里的歌舞还得按着规矩继续,可御座上的帝王,却半点心思都没了。他亲自扶着林景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在满殿人的躬身相送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出宫门,内侍早已备好了御驾龙辇,宇文彻却没让她坐平日里的步辇,亲自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龙车,低声道:“坐这个,稳当些,不会颠着你。”
林景微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座上,看着他紧张兮兮、恨不得把她揣进怀里护着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低声道:“这才刚查出来,胎儿才一点点大,什么都看不出来呢,哪里就这么娇贵了。”
宇文彻却没笑,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手腕,仿佛那里藏着他整个天下的珍宝。车窗外上元节的灯火一盏盏晃过去,映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他低声道:“于我而言,你和他,就是比江山更重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