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枕畔絮絮说过的那些生皇子、定国本、立储君的话，林景微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宇文彻这人，看着对她纵容无度、予取予求，骨子里却是个杀伐决断、从无半分耐心的帝王。这万里江山，朝堂百官，在他跟前稍有差池，便是雷霆万钧的责罚，唯独对着她，肯敛了满身龙袍下的戾气与杀伐，把一颗滚烫真心，掏出来捧到她跟前。

可皇子、立储、国本，桩桩件件都是龙椅底下最深的漩涡，是帝王心头碰不得的逆鳞。这深宫朝堂，多少人前赴后继栽在里头，一旦沾了边，失了君心，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她只盼着自己和宇文彻之间的情分，别被这些后宫朝堂的算计污染了。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般有趣，宇文彻的一番心意，终究是落了实。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紫禁城处处挂着红灯笼，宫道两侧的宫灯从午门一直绵延到北宫，像落了一地的星河。合宫夜宴摆在太和殿偏殿，丝竹声绕梁，舞姬翩跹，满殿都是元宵的甜香与热闹。

宴饮到了尾声，丝竹声歇，歌舞暂罢，待到合宫众人一同用过元宵，这夜的宴饮便算到了头。

朱皇后起身敛衽，对着御座上的宇文彻与合宫妃嫔温声一笑，端庄得体：“今日上元佳节，阖家团圆，自然要吃元宵应景。御膳房特地备了新制的元宵，名唤春风醉，每颗口味都有不同，还请陛下与诸位妹妹细细品尝。”

话音落时，御膳房的内侍便鱼贯而入，捧着描金白瓷碗，给每位主子都呈上了一小碗。那碗不过巴掌大小，掀开碗盖，里头的元宵颗颗圆润，染着豆沙红、玫瑰粉、奶黄嫩的各样颜色，在烛火下莹润发亮，煞是好看。

“红的是豆沙，粉的是玫瑰，黄的是奶黄，竟做得这样精巧，好看又好吃。”席间年纪小些的嫔妃见了，都忍不住低声赞叹，眼里满是欢喜。

当即便有妃嫔起身谢恩，柔声道：“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臣妾们今日当真是好口福。”

朱皇后脸上露出几分得色，温声道：“诸位妹妹喜欢便好。”

只是席间最特别的一碗，却端到了林景微的面前。

也不知是御膳房的内侍私下里动了心思，想讨这位正得圣宠的贵人的好，她碗里的元宵，竟与旁人的都不同，颗颗都雕成了盛放的花朵模样。她指尖掀开碗盖，霎时间茶香混着百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清冽馥郁，漫了半席。

御座上的宇文彻目光扫过她碗里的花型元宵，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沉声道：“今年御膳房的心思倒是别致，赏。”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谁都知道这位帝王素来不爱甜腻口腹之物，竟会为了一碗元宵开口赏赐，一时都摸不清头脑，只得跟着陪笑，满肚子的疑惑。

林景微一如除夕宫宴那般，就坐在宇文彻身侧的位置。这是合宫无人敢僭越的恩宠。她悄悄拿自己的碗，和宇文彻面前那碗规规矩矩的元宵比了比，侧过身，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低笑道：“他们这心思，也未免太巧了些。”

她心里清楚，宇文彻爱不爱甜食从来都不要紧，只要讨好了她，便比什么都强。

她垂着眼，借着殿里的烛火，按着颜色一颗一颗认：玫瑰、牡丹、芍药、菊花，颗颗雕工精巧，想来馅料大抵是一样的，只是费了这番刀工的心思。这话自然只能放在心里，断没有说出来的道理。

好在份量本就不多，她也不想让旁人揪着这点特殊大做文章，便垂着眼，一口一口，把碗里的元宵都吃干净了。

待到歌舞再起，丝竹声绕着殿内的梁柱转了几圈，悠悠扬扬地飘过来，林景微却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忙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也冒出了冷汗。

侍立在宇文彻身侧的总管太监王山最先察觉了不对，忙躬身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林贵人，您这是怎么了？”

林景微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我没事。”

可王山看着她额角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声音更小心了：“可您额上，出了这么多汗。”

这话刚落，御座上的宇文彻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顷刻间覆上了一层寒霜，周身的戾气如同实质般压下来，满殿的丝竹声仿佛都被冻住了，殿内众人连气都不敢喘。只听他沉声道：“传太医。”

他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碗与众不同的元宵——会不会是有人借着讨好的名头，专门给她下了毒？红墙之内，这样的阴私手段，他见得太多了。

可太医没来之前，他按捺住了满胸的雷霆，面上不动声色，只一双眼，死死锁在林景微惨白的脸上，指尖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殿里的歌舞还在按着流程走，可舞姬的动作都僵了几分，丝竹声轻飘飘的，半点都落不到人耳朵里。满殿的妃嫔内侍，个个都心不在焉，面面相觑，眼里都藏着惊疑。

中毒了？一时间，竟没人再敢动自己面前的碗箸，生怕自己也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太医院院判徐太医，几乎是被内侍一路催着，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里，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谁都知道，这位帝王动了真怒，林贵人若是有半分差池，整个太医院，都要给她陪葬。

宇文彻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砸下来：“给林贵人诊脉，看看她身体到底如何。”

“是，陛下。”徐太医忙躬身应了，战战兢兢地上前，指尖轻轻搭上林景微的腕脉。

起初他眉头紧锁，满脸忧色，指腹都绷得紧紧的，生怕诊出什么不好的脉象。可片刻之后，他那紧锁的眉头却一点点舒展开来，脸上渐渐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喜色，忙收回手，起身跪倒在地，朗声道：“回禀陛下！这不是坏事！娘娘脉象滑利和缓，是有喜了！是大喜啊陛下！”

一句话落，满殿俱寂。

林景微自己都懵了。她从没想过会这么快，一时间竟忘了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宇文彻，眼里满是错愕。

宇文彻整个人都定住了。

方才满胸的戾气与寒霜，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狂喜，冲得他脑子都有些发懵。

他俯身，双手轻轻握住林景微冰凉的手，指腹都在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与笑意，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林景微还没回过神，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喃喃道：“这……这不是真的吧？”

宇文彻失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徐太医，沉声道：“太医，把你方才的话，再给你们娘娘重复一遍。”

徐太医忙再次叩首，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喜气：“恭喜娘娘！您是真的有喜了！微臣给您报喜！”

林景微抬手，双指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蹙眉道：“可我为什么这么难受，肚子……还有些坠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