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活了这么久从未有过生育的经验。

自太医诊出喜脉的那一刻起，她整个人生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连走路都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仿佛稍不留神，就会碰碎了自己，也碰碎了肚子里那颗才刚成型的、豆子大的小生命。

夜里回了长春宫，她靠在软榻上，看着宇文彻忙前忙后地吩咐宫人把殿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包上软布，连地龙的温度都要亲自试三遍，忍不住哭笑不得：“不过几个时辰前，我还能在宫宴上谈笑风生，跟着你跑前跑后，怎么这会儿，就成了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要是几个时辰前知道你有了身孕，孤根本不会让你去出席宫宴。”宇文彻快步走回来，坐在她身侧，伸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语气里满是后怕，“怎么也要等胎坐稳了，三个月之后再说。”

林景微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下颌：“陛下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金銮殿上杀个人都眼都不眨，怎么这会儿，倒紧张成这样了？”

宇文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却没接话，只摇了摇头。他不想说，宫里这些年，没保住的皇嗣太多了，前皇后怀了三次，只保住了大公主，其余两个都没出三月就没了；后宫里多少嫔妃，怀了身孕，最后却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人也跟着去了。这些话，他怕说出来，吓着她。

站在一旁的王山，看着这情形，躬身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奴才在宫里待了半辈子，斗胆说一句。这宫里的孩子，太多都是无缘无故就没了的，娘娘往后，真的要千万小心再小心，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好了，多嘴什么？”宇文彻立刻冷下脸，瞪了王山一眼，“别在这里吓着娘娘。”

他转头看向林景微，语气瞬间又软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藏着满心的在意：“不过他有句话说得对。往后三个月，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安安稳稳待在长春宫里，知道吗？”

林景微翻了个白眼，往软榻里缩了缩，哭笑不得：“那陛下这不是把我软禁起来了？”

“除了我陪着你的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哄劝，“就当是为了孩子，好不好？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孤都给你摘下来。”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故意逗他：“那我就要天上的月亮。”

“真是个刁钻的小丫头。”宇文彻被她逗笑了，扬声对着殿外喊，“来人，给婕妤娘娘打一盆温水进来，要温的，不能烫也不能凉，让娘娘好好看看水里的月亮。”

林景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了，笑得前仰后合，刚笑了两下，就捂着肚子“嘶”了一声。

宇文彻瞬间就紧张了，伸手扶住她，眉头拧得死紧，也顾不上逗她了：“怎么了？是不是扯着肚子了？快进去躺着，别在这里耍宝了。”

两位太医早已在偏殿候着了，见他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徐院判和何太医轮番上前，给林景微细细诊了脉，又仔仔细细问了她今日的饮食、作息，还有身体的种种不适，一人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一张是安胎的药方，一张是平日里衣食住行的种种注意事项，事无巨细，连每日走多少步，睡几个时辰，都写得明明白白。

林景微拿着那张单子，看得头晕眼花，翻来覆去，只记住了四个字：不能吃凉的。

她当即哀嚎一声，往床上一倒，生无可恋地看着帐顶：“那夏天可怎么办啊？我最爱的冰酪、冰碗，岂不是一口都吃不上了？”

“这是我们的宝宝，是我们爱的见证，你就忍一忍，嗯？”宇文彻坐在床边，伸手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景微抬手，对着他的胸口轻轻捶了两下，气鼓鼓道：“凭什么要我忍？怎么不是你忍一下！”

满屋子的宫人内侍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徐院判和何太医更是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们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嫔妃怀孕，哪一个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对着皇帝毕恭毕敬，别说动手捶打了，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还是头一回见，有嫔妃敢对着九五之尊的帝王这般捶捶打打，而陛下不仅不恼，还一脸纵容地受着。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宇文彻握住她作乱的手，半点脾气都没有，“你打，随便打，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怎么样都成。”

林景微闹了一通，气也消了，忽然想起一事，皱着眉问：“那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骊山行宫泡温泉的行程，是不是也得取消了？”

宇文彻立刻转头，看向两位太医，眉头一挑：“太医，怀孕初期，能泡温泉吗？”

何太医连忙躬身，斟酌着词句回道：“回陛下，只要水温适宜，不泡太久，不在池子里久待，是可以的，对娘娘的身子也有好处。”

一句话刚落，宇文彻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前一刻还和颜悦色，下一刻就沉了脸，周身的帝王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冷声道：“孤把娘娘和腹中龙胎交给你们二人，若是能平平安安保到生产，重重有赏，保不住，你们全家，都给龙胎陪葬。”

两位太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打了一万个包票，赌上全家性命，也定会护好娘娘和龙胎，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他们心里却在犯嘀咕，从前宫里也不是没有娘娘怀过龙裔，便是先皇后怀孕的时候，也没见陛下这般魔怔，这林婕妤，到底是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可下一刻，宇文彻就又变回了那副温柔模样，拉着林景微的手，那眼神，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看得地上跪着的两位太医，眼皮子都在跳。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又好笑又暖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当晚，宇文彻给两位太医的赏赐，流水似的抬进了太医院，都是宫里难得的珍品。两位太医激动得老泪纵横，早把方才陛下那番要命的威胁抛到了脑后，千恩万谢地接了赏赐，回去连夜研究安胎的方子去了。

第二日一早，宇文彻便牵着林景微的手，去了慈宁宫给太后报喜。

他平日里最是板正，不苟言笑，今日却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活脱脱一个初为人父的模样。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座上，听他们说完，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笑意，点了点头，叹道：“有了就好，有了就好，哀家也总算能放心了。”

其实太后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宇文彻独宠林景微一人，后宫形同虚设，她是真怕林景微生不出孩子，到时候不仅堵不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之口，连皇家的传承都要出问题。如今有了身孕，这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太后身边的贴身嬷嬷也笑着凑趣：“这可是咱们皇家天大的喜事，陛下和娘娘情深意重，如今终于开花结果了，真是天大的福气。”

宇文彻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帝王的威严与板正，连忙往前凑了凑，一脸认真地问太后：“母后，当初您怀儿臣的时候，可有什么安胎的食单？您都找出来给儿臣，儿臣照着单子，给林景微准备好吃的，定要让她安安稳稳的。”

林景微也靠在宇文彻身侧，笑着道：“若是这孩子，将来能像陛下一样，那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