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腊月末,紫禁城落了三场大雪,红墙金瓦都覆在皑皑白雪里,连风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林景微直到临近正月,眼底才终于重新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之前那副失了魂的模样,会对着窗外的落雪出神,会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也会在宇文彻来看她时,轻声和他说上几句话。
这日宇文彻批完了年前最后一批奏折,便来了慈宁宫旁的暖阁,她依旧住在这里,太后也由着她,从不多言。他坐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了檐下的落雪:“你要是心里还难受,想哭,便继续哭,不用在我面前憋着。”
林景微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声音还有点哑,却很平静:“不了。快到新年了,总不能让你陪着我一起难过。”
“没关系的。”宇文彻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天塌下来,有朕扛着,你怎么样都好。”
“你是天下人的皇帝。”林景微抬眼看向他,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你整日愁眉不展,国运不顺,天下的百姓也过不好年。”
宇文彻看着她终于肯和自己说这些话,捏了捏她的指尖,低声哄道:“那好,我们出宫走走,去看看京城的年景,可好?”
“不想出去了。”林景微轻轻摇了摇头,“就在宫里吧,我们去太液湖边看雪就好。”
“或许,先去看看你的新宫殿?”宇文彻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期待,“朕让人把承乾宫翻修了一遍,以后改名叫长春宫,里面四季如春,种满了大片大片的花,你一定会喜欢。”
林景微愣了愣,终是点了点头,由着他牵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长春宫去了。
长春宫坐落在东宫之侧,离太极宫不过百步之遥,朱红宫门推开的那一刻,连凛冽的寒风都仿佛被隔绝在了门外。殿宇修葺得精美绝伦,斗拱飞檐皆描金绘彩,规制全然是照着中宫皇后的寝殿来的,一进门,便是一座巨大的西洋水景,汉白玉的池子里,活水循环,喷珠溅玉,在这冰封雪冻的皇宫里,堪称绝无仅有。
再往里走,穿过侧院的月亮门,便是引了地热水的温泉汤池,水汽氤氲,暖香扑面。
汤池周遭,竟种满了盛放的鲜花,牡丹、山茶、海棠、绣球,按着方位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巨大的花钟,东南西北,四时花卉齐聚,开得轰轰烈烈,哪里有半分寒冬的萧瑟。
林景微站在花海前,看得怔了神,轻声问:“我很喜欢,只是……这寒冬腊月的,是怎么造出来的?”
“忘了?”宇文彻站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拂掉发间沾的雪沫,声音里带着笑意,“有温泉,有地龙,自然能在寒天里催开鲜花。”
“可过了这个月,花期过了,这些花岂不是都要败了?”林景微回头看他。
旁边侍立的王山连忙躬身,笑着补充道:“回贵人的话,花匠们会时时更换新的花株,保证这长春宫里的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这样,我们每日都能赏花了。”宇文彻低头,看着她眼里终于重新亮起的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景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了母亲走后,第一个真心的笑:“难怪叫长春宫,原来是四时花开,圣眷长驻。”
此时的林景微,位份不过是个贵人,是后宫里最低的几等份位之一。
可自从宇文彻雷霆手段清剿了司马家一党,朝堂上便分外和谐。年关将近,谁都想安安稳稳过个好年,只要能让皇帝高兴,他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做什么。
毕竟自从林贵人一病不起,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低气压里,皇帝的脸就没松快过。若是林贵人能让皇帝高兴起来,这点逾制的装潢,这点不合规矩的恩宠,又算得了什么?
连新册封的皇后,从前的德妃,如今的朱氏,都不敢在宇文彻面前,说半句林景微宫中装潢太过奢靡的话。她这皇后之位还没坐热,哪里敢触这位帝王的逆鳞。
其实定远侯府本不想让女儿争这个后位的。
府里请高人批过命,宇文彻的命格至尊至贵,命带七杀,主杀伐,克妻。前一位皇后缠绵病榻数年,最终撒手人寰,便是明证。就连这位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林贵人,也抑郁成疾,大病一场,险些没熬过来。
可朱皇后不听,铁了心要家里替她运作,争这个后位。
定远侯府终究是拗不过女儿,借着清剿司马家时出的力,递了话上去。宇文彻沉吟了不过几日,便下了旨:逆党得诛,定远侯府居功至伟,册立德妃朱氏为皇后,腊月行册封礼。
于他而言,用一个皇后之位,换朝堂勋贵归心,还算划算。
定远侯府没想到事情竟这么顺利,原本还想借着谢恩的由头,问问立太子的事,可对上宇文彻那双冷漠的眸子,瞬间打了个冷战,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想着等来年再说。
当然,他们也没忘了日日叮嘱新皇后,这后位得来不易,务必好好教养二皇子,低调做人,万不可恃宠而骄,触了皇帝的霉头。
朱皇后起初也记着这话,可到了除夕宫宴,看着坐在皇帝身侧的林景微,心里终究还是像扎了根刺,说不出的别扭。
按规矩,贵人位份低,席位本该设在殿内最末的位置。林景微进场时,也确实是按着规矩,坐在了末席,头上只簪了支银簪子,安安静静的,不与旁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