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吹过,像下了一场冷雪。
林景微就坐在内室的床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茫。侍女端着热粥进来,红着眼眶劝她节哀,劝她吃点东西,她都像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这份死寂,最终被一阵尖利的喧哗打破了。
几个穿着宫装的嬷嬷,带着十几个小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掌事嬷嬷,一张脸拉得老长,尖着嗓子道:“奉淑妃娘娘懿旨,御前女官林氏,偷盗圣祖开国皇后的陪嫁凤簪,罪大恶极!即刻拿下,押回宫中慎刑司审讯!”
林景微终于动了动眼珠,缓缓抬眼,看向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嬷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寒冰。
淑妃倒是会挑时候,挑在她母亲刚走,她心神俱裂,给她扣上这么一顶抄家灭族的大帽子。圣祖皇后的凤簪,那是国之重器,别说偷,就是碰一下,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那嬷嬷见她不动,一挥手,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便上前,伸手就要来抓她的胳膊,嘴里还骂骂咧咧:“还敢抗旨不成?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家的侍女也不是吃素的,哪里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小姐受这种委屈,当即就拦在了床前,和婆子们推搡起来,嘴里喊着:“你们放肆!这是林府!大小姐正在守孝,岂容你们这般冲撞!”
乱哄哄间,一个婆子的指甲险些刮到林景微的脸。
就是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林景微胸腔里积压了数日的悲愤。她猛地抄起床头摆着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几个嬷嬷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险些砸中为首的嬷嬷。
这些在宫里横行惯了的嬷嬷,哪里见过这般疯了似的世家千金,吓得连连往后退,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
如今的林府,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五品员外郎的小府邸了。林大人是当朝翰林院掌院学士,府里的家丁护院足有数十人,听见动静,瞬间就涌了进来,将这几个宫里来的人团团围住。
林景微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把他们都绑了,关去柴房,谁敢反抗,打断腿。”
家丁们轰然应诺,上前就把几个吓傻了的嬷嬷太监捆了个结结实实,拖了下去。
内室终于重归寂静。
林大人匆匆从灵堂赶过来,看着满地的瓷片,又看着面无血色的女儿,急得满头是汗,搓着手道:“这、这不行啊!这是宫里的人,咱们把他们绑了,是抗旨的罪名啊!淑妃娘娘那边,还有司马家在背后撑着,咱们惹不起的!”
林景微没说话,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她不想理会任何事,不想见任何人
第二日天刚亮,第二拨人就到了。
这次来的,是慈宁宫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带着四个宫女,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对着林大人躬身行礼,又温声细语地劝林景微,说太后请她回宫小住,宫里有最好的太医,能给她调理身子。
林景微没说话,只让人把柴房里绑着的那几个嬷嬷,交给了慈宁宫的人,然后起身,换了身素色的衣裳,跟着她们上了回宫的马车。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别人让她走,她便走,让她坐,她便坐,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太后把她安置在了慈宁宫的偏殿,派了四个得力的女官日夜守着,一日三顿地盯着她喝药、吃补品,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太后心里比谁都清楚,林景微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半点事,等平叛的皇帝回来,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三日后,京城九门大开。
皇帝宇文彻,亲率玄甲军,平叛凯旋,回京了。
没有半分得胜还朝的喜悦,没有百官郊迎的热闹,他一身染血的玄铁铠甲,连朝服都没换,直接带着大军进了皇城,直奔金銮殿。
龙椅之前,他随手将一个木匣扔了下去,匣盖摔开,里面叛军首领的头颅滚了出来,一路滚到了司马丞相的脚边,血污溅了他一身绯色官袍。
整个金銮殿,瞬间落针可闻。
宇文彻坐在龙椅上,铠甲上的寒光映着他冷峻的眉眼,一身从血海里带回来的煞气,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他离开京城不过一会,再回来时,那股杀伐果决的帝王之气,更盛了几分,像一柄出鞘的长刀,寒光奕奕,让人不寒而栗。
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和司马家走得近的文臣,腿肚子都开始打颤,纷纷低下头,不敢与龙椅上的帝王对视。
宇文彻看着阶下脸色惨白的司马丞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千钧之力:“丞相,别来无恙?”
司马丞相死死盯着脚边的头颅,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教女无方!那逆女竟敢私自搜查太极宫,污蔑陛下身边之人,臣再也没有这个女儿!她是生是死,全凭陛下处置,臣绝无半分怨言!”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谁也没想到,权倾朝野十几年的司马丞相,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直接弃了自己的女儿,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凭着司马丞相的口才与城府,定会借着凤簪之事,将林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借着这事,动摇皇帝的权威。谁料他竟直接自断臂膀,先一步认了错。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不变,淡淡道:“还有呢?”
司马丞相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艰难地抬起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逆女偷盗圣祖皇后的凤簪,构陷陛下的宫人,臣身为父亲,难辞其咎,羞愧难当!臣……臣请辞去丞相之职,告老还乡,还望陛下恩准!”
“恩师!万万不可啊!”
“丞相大人!您不能走啊!”
阶下瞬间跪倒了一片司马家的门生故吏,哭喊声此起彼伏。
宇文彻依旧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笑道:“说得好,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