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回了自己的宫，刚跨进殿门，便扬手将案上那套父亲刚差人送来的汝窑瓷器，狠狠扫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宫殿里炸开，青瓷碎片溅了满地，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体面。

司马家是累世名门，书香世家，家教素来严苛，可这份严苛，从来只落在儿子身上。对女儿，不过是教些贤良淑德的皮毛，养个好名声，能嫁入高门，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便够了。

也正因如此，淑妃入宫多年，哪怕诞下了皇长子，也始终没能再进一步，坐上贵妃的位置。论心性城府，比起她那位权倾朝野的父亲，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胸中的妒火与不甘越烧越旺，终究是压不住，连夜传了消息出宫，召自己的两位亲兄长入宫筹谋。

暖阁里，司马家大公子与二公子并肩坐着，听着自己妹妹咬牙切齿地说要设计除掉林景微，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她是疯了。

“妹妹，你先搞清楚，你现在最大的对手，是德妃。”大公子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这个节骨眼上，你去动陛下心尖上的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难道你不怕德妃坐收渔翁之利，夺了后位？”

“她也配？”淑妃猛地一拍桌子，眼底满是不屑，“陛下早就厌恶她粗鄙无文，胸大无脑，不过是靠着个皇子罢了，哪里能与我相提并论？”

“德妃母家是开国定远侯府，势力不比咱们司马家差。”二公子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妹妹你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与她平起平坐了这么久，心里就没半点数吗？”

淑妃被父兄轮番反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发抖。最终也只能把满腔的怒火，都撒在了底下伺候的宫人身上。她平日里看着温婉和顺，可折磨起人的手段，阴狠又刁钻，只是都藏在那副贤良的皮囊底下，从不轻易示人。

淑妃宫中的动静，当夜就一字不落地，送到了宇文彻的御案上。

宇文彻坐在太极宫的暖阁里，手里捏着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扔给了一旁侍立的王山，语气冷得像殿外的寒霜：“这样的女人，焉配母仪天下，坐那中宫之位？”

王山躬身接过密报，不敢多言。

第二日，宇文彻便去了慈宁宫，将密报呈给了太后。

太后坐在凤座上，翻完了密报，轻轻放在了案上，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缓缓道：“这些后宫女子的荣宠生死，从来都在你一念之间。你心里，到底想立谁为后？”

太后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司马家纵然势大，根深蒂固，可在他眼里，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从来都不是会被朝臣裹挟的帝王。

宇文彻坐在太后下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吐出两个字：“德妃。”

太后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答案，随即了然地笑了：“哀家还以为，你会不顾一切，立她为后。”

“立她？让她出来当靶子吗？”

宇文彻脱口而出这句话，话音落下，自己都愣了愣。这是林景微常挂在嘴边的话，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心头瞬间划过一丝甜，又裹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他怎么舍得，让他捧在掌心里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上，被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太后看着他眼底的温柔，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通透：“哀家没当过一天皇后，可最终还是坐在了这太后的宝座上。皇帝，你真心疼一个人，从来不在一个后位上。”

太后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深宫里，最安稳、最长久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皇后，而是太后。

至于皇子是否嫡出，更是无关紧要。历代皇朝，以嫡太子身份顺利继位的，寥寥无几。皇位从来都是血淋淋的角斗场，是生死相搏的厮杀，而她的儿子宇文彻，本就是这场厮杀里，最终的胜出者。

“让定远侯府和司马家先玩一阵子吧。”宇文彻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他的心思，从来都只在林景微身上。

他不过是微微露了点口风，那些开国勋贵们，便瞬间活络了心思，纷纷开始押注定远侯府的德妃。司马家纵然树大根深，终究是文官世家，那些手握兵权、刀口舔血过来的勋贵们，难道还怕了这群握笔杆子的？

若是能出一位勋贵出身的皇后，他们这些开国世家，脸上也有荣光。各个家族同气连枝，暗地里早已达成了默契。

原本朝堂上一面倒请立淑妃的局势，一夜之间，便悄然扭转了。

前朝后宫闹得沸沸扬扬，连海外的藩属国都闻风而动，一批批地打包了绝色美人，往京城送，想借着进贡的由头，在后宫里安插自己的人。

可宇文彻眼都没眨一下，送来的美人，一个都没让进宫门，有一个算一个，全转手赏给了前线立了功的大臣与将领。

林景微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又能说能笑了。这日她窝在暖阁里，翻着藩属国送来的美人画册，看着上面一个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忍不住啧啧赞叹：“个个都生得这么好看，真是眉目如画，瞧着就让人喜欢又嫉妒噢。”

宇文彻坐在她身边，伸手把画册抽走，扔到了一旁：“再好看，也不及你半分。在我心里，你才是最美的。”

两人正说着话，殿门口的小太监凑到王山身边，低声回了两句话。王山脸色微变，连忙快步走到宇文彻面前，躬身回禀了河南的急报。

宇文彻听完，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河南地界，出了一伙妖人，打着前朝废太子的旗号，在民间纠集流民，蛊惑百姓，如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因为有百姓帮忙，地方守军节节败退，急报一封封送进了京城。

宇文彻原本是想调派京营大军前去围剿，可指尖敲着御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多年未曾亲自带兵上阵，又不是塞外苦寒之地，不过是中原腹地的区区逆贼，顿时有些技痒。

“我亲自去。”宇文彻抬眼，看向林景微，语气里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杀伐之气。

林景微愣了愣：“你亲自去？”

“虎牢关一带，我当年出征，去过多回，闭着眼睛都能走，如入无人之境。”宇文彻淡淡道，“区区一群乌合之众，两天功夫，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