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千秋寿宴,终究是要等圣驾回京再办的,可一应筹备事宜,早在山西行宫时,便已铺陈开来。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头衔,落在了林大人头上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先一步送回了京城,瞬间在清流圈子里炸了锅。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文臣清流的标杆。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从未入过翰林,竟一步登天,直升从二品掌院学士,这在大启开国近百年的历史里,是从未有过的事。一众翰林清流傻了眼,四处打探,翻遍了林大人的履历,也没找出半分能担此任的由头,只查到他是先帝年间的同进士出身,在工部熬了三十余年,平平无奇,毫无建树。
前朝闹得沸沸扬扬,后宫里有家世的妃嫔,却都隐约猜到了这泼天的恩宠,究竟是因谁而起。
尤其是育有皇次子的德妃。
她本是靠着腹中龙胎,才从嫔位一路升上来,母凭子贵,在后宫里占了一席之地。可如今看着林家一步登天,她夜里翻来覆去,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巨石,坐立难安,连手里筹备太后千秋宴的差事,都心烦意乱,半点做不下去。入夜后,便借着宫禁的便利,连夜传了自己的母亲,定远侯府的侯夫人入宫。
暖阁里燃着安神香,德妃捏着手里的绣帕,绞来绞去,指尖都泛了白,对着坐在上首的母亲,声音里带着哭腔:“母亲,您说我该怎么办?再这么下去,这后宫里,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侯夫人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半点不见慌乱,放下茶盏,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道:“慌什么?你肚子争气,给陛下生了皇子,虽然年纪小,可终究是实实在在生下来了。就算那姓林的现在得宠,就算她马上就能怀上龙种,也赶不上你的进度。”
“可陛下还年轻啊!”德妃猛地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声音里满是焦躁,“等太子长大成人,陛下也正值盛年,哪里就定了?我的孩子既非嫡子,也非长子,半分优势都占不到!”
侯夫人冷笑一声,抬眼看向她:“怕什么?难道皇后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的?”
“母亲还看不出来吗?”德妃停下脚步,声音都在抖,“她母家从前不过是个区区员外郎,如今一跃成了翰林院掌院,前朝都能这般一步登天,何况这后宫?后宫的事,比前朝更简单!”
“这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侯夫人摆了摆手,安抚道,“那前任掌院学士,是自己找死,贪墨国库的证据确凿,背后还牵扯了江南的盐商和大半的翰林官,这就是个烂摊子,满朝文武谁都不想接,怕陛下借着这事大开杀戒,才捏着鼻子认了这任命。”
这话半真半假,事实是满朝文武都被宇文彻雷霆手段吓破了胆,无人敢置喙,可侯夫人为了安抚女儿,也只能这般说。
德妃的脸色稍缓了些,可随即又蹙起眉,压低了声音,凑到母亲身边:“皇后娘娘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我看,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母亲,您说……我有没有机会?”
侯夫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还有淑妃,都有机会。只是淑妃的可能性,比你大些。”
“母亲!”德妃瞬间涨红了脸,声音陡然拔高,“您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我是来跟你说实情的。”侯夫人沉下脸,“我们家虽是开国侯府,可在朝堂上,比不得司马丞相一呼百应,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淑妃是他的小女儿,有司马家在背后撑着,你拿什么跟她争?”
德妃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难道女儿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有。”侯夫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只有一个字:忍。非但要忍,还要恭恭敬敬,笑脸相迎。”
“忍?”德妃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若是让淑妃那个贱婢坐上了凤位,我更不甘心!从闺阁时起,她就天天嘲讽我不通诗书,行为粗鲁,处处压我一头,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去?”
“不忍也要忍。”侯夫人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世家主母刻在骨子里的狠戾,“你忍到你的孩子长大,忍到他击败淑妃的孩子,将来登基为帝,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到了那时候,你想让她生,她便生,想让她死,她便死,是挫骨扬灰,还是日日折辱,全凭你的心意。”
德妃浑身一震,眼底的迷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她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你要记住,眼下这个秋冬,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侯夫人又道,“无论陛下想做什么,想封谁,你都要笑着应下,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显出你协理六宫的气度与胸襟来。让陛下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坐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
德妃迟疑了片刻,小声道:“这……真的有用吗?”
“自然有用。”侯夫人笃定道,“你觉得,陛下是想要一个小肚鸡肠、妒火中烧的皇后,还是想要一个宽宏大量、能镇住六宫的皇后?这宫里的花那么多,美人那么多,谁能长盛不衰?人人都反对陛下的时候,只有你站出来支持他,这后位,非你莫属。”
一番话,瞬间给德妃打足了气,她脸上的愁云散去,重重点头:“女儿一定照母亲说的办。只是……万一陛下铁了心,要直接立那林氏为后呢?”
侯夫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阴森森的笑:“这就更不用我们操心了。有司马家在,自然会有人替我们解决了这事。”
几日后,德妃拿着拟好的千秋宴节目单,去了太极宫回禀。
单子上排得满满当当,有教坊司的雅乐歌舞,有杂耍班子的孩童杂技,还有太后最爱的昆曲班子,时长也掐得恰到好处,不长不短,最合老人的心意。可宇文彻只扫了一眼,便扔回了案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早已和林景微拟好了另一套章程,比这周全得多,也合太后的心意得多。
德妃站在案下,看着宇文彻面无表情的脸,心里一阵惶恐,手心都出了汗。
“朕只是乏了。”宇文彻抬眼,淡淡道,“你跪安吧。”
德妃咬了咬唇,想起母亲教的话,心一横,又往前半步,柔声试探道:“臣妾近来听闻,陛下身边有位佳人,贴心伺候。”
宇文彻手里的朱笔一顿,抬眼看向她,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你想说什么?”
德妃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妾私心想着,马上就要入秋了,宫室里渐渐冷清下来。不如提前让人把承乾宫打扫出来,熏上香,若是有姐妹要入住,也能住得安稳舒心些。”
承乾宫,是历代宠妃的居所。仅次于皇后的坤宁宫
宇文彻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朝她勾了勾手指。德妃连忙上前,刚走到案前,宇文彻便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满是冷意:“谁教你说的这些巧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