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景微的忧郁，转瞬即逝，她越是不安，就越希望亲密。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

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海枯石烂，都太虚无缥缈了。她只看得到眼前的人，握得住手里的暖，至于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从道观回行宫的那晚，用过晚膳，夜已经深了。山风卷着雨意敲着窗棂，殿里燃着暖融融的地龙，宇文彻伸手揽她入怀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推拒，反倒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了他温热的胸膛上。

“你今天，忽然对我好了。”宇文彻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雀跃。

林景微抬眼，指尖轻轻划过他下颌的线条，弯着眼笑：“不好吗？”

“若是能对我再上心些，自然是更好。”宇文彻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祈求的软。

“嗯，其实我很喜欢你这张脸的。”林景微说得坦荡，指尖轻轻戳了戳他高挺的鼻梁，笑得狡黠，“所以陛下完全不用担心我不喜欢你，你练剑的时候，上朝的时候，威风得不得了，我看着都移不开眼呢。”

“真的？”宇文彻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三清保佑，看来朕没白给那道观添香火。”

他离开那道观前，特意让王山送去了大笔的金银赏赐，按那老道长的话说，这笔钱，足够把整个道观翻新一遍，再铺满地龙，余下的还能买些田产铺子，够道观里的人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了。

林景微想起老道长当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后这样的话，多跟我说些。”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点满足，“比那些大臣们写的歌功颂德的折子，更能为朕解忧。”

林景微挑了挑眉，心里门儿清：“怎么？又是哪个王公大臣，给陛下找不痛快了？”

宇文彻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宇文戎跟我说，高丽国那边，要给朕进贡美人。”

林景微闻言，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语：“陛下这是特意找我炫耀来了？”

“我炫耀这个做什么？”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腰“直接拒绝，伤了两国邦交；不拒绝，放在宫里，平白惹人心烦。”

“若是我当了天子，别说高丽美人了，定要多收几个高丽的俊美公子，草原上的健朗少年，个个都要身强力壮。”林景微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笑。

宇文彻的脸瞬间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咬牙道：“我无福消受这些，怎么，你还想与旁人分享朕不成？”

“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改变陛下的心意。”林景微收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不过是说说罢了，自嘲而已。”

宇文彻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一紧，连忙把人抱得更紧了，沉声道：“从今日起，但凡宫宴、外邦朝见，我都带你一同赴宴。那些人看在眼里，自然就懂是什么意思了。”

“我才不当这个出头的靶子。”林景微道，“我一个无品无级的御前女官，算什么？到时候被人的口水淹死，陛下可未必会替我出头。”

宇文彻被她堵得没话说，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罢了，这些事我自己出面处理就好。现在，你抱抱我吧。”

林景微啧了一声，却还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

“万里江山，无边寂寞。”宇文彻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孤只想沉溺在你这个温柔乡里。”

“我可一点都不温柔。”林景微闷声道。

“可偏偏，就是让我喜欢得紧。”

这天下间，宇文彻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只有林景微一个。若不是宠到了骨子里，他也不会顶着太后的斥责、朝臣的非议，事事都护着她，偏着她。

他原本想着，把人养在太极宫，日日能见到，能亲近，便够了。可如今才发现，若是不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那些人便永远不会死心，永远会把她当成可以随意轻贱的女官，永远会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塞人。

林景微抬起头，在他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软得像春水：“我也喜欢你。”

就这一句话，瞬间让这位杀伐果决、手握天下的帝王，心花怒放。

实权帝王要提拔一个人，从来都是思虑周全，妥帖到极致，绝不会给人留下半分话柄。

不过几日功夫，林景微的父亲，工部员外郎林大人，便被快马加鞭，从京城连夜召到了山西行宫。

行宫的偏殿里，宇文彻坐在上首上，看着底下躬身行礼、浑身紧绷的林大人，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坐吧。”

林大人那日天不亮就被宫里的人找上，一路快马加鞭，连日赶路，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面对九五之尊这般温和的态度，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宇文彻见他这副战战兢兢的老实模样，也没再绕弯子，扬声对王山道：“给林大人上杯热茶，压压惊。”

王山应得麻利，转身就端了杯热茶过来，双手递到了林大人手里。

林大人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都在抖，抬眼扫了一圈殿内，没看到自己的女儿，心里瞬间更乱了，七上八下的。莫不是女儿在宫里闯了大祸，陛下要拿他这个父亲问罪？

宇文彻看着这老实人额角都冒了汗，实在没心思再铺垫，索性单刀直入：“林大人应该知道，翰林院掌院学士，在伴驾来行宫的路上，没了。”

林大人闻言，瞬间被拉回了朝堂事务里，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臣在京城时，便听闻了此事，只觉得匪夷所思，扼腕叹息。”

“实话告诉你，他不是意外身故，是被朕下旨处决了。”宇文彻的语气淡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大人心里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连忙躬身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抖：“臣、臣惶恐！”

“哼，该惶恐的是他。”宇文彻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素来规矩，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翰林院掌院学士，素来是天下文臣的标杆，清流的表率。可他倒好，竟敢联合商人，狗胆包天，亏空国库！赐他全尸，留他家人体面，已是朕看在他家世代书香、累世清流的份上，格外开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