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百器如他自己所愿，跟着张雀一同去了峒山。

在张雀离开前，姜绰询问了他二十年前玄能案件的事，张雀根据姜绰提出的那个地址找到当时的案件，并且将其誊抄了一份交给姜绰，后者看了看两份相同地址的不同案件，还是没能找到什么关联处。张雀让他别着急，等时机成熟，线索全面之后，自然能找到答案。

张雀离京两日后，干戚小队也随钦命纲押运物资往广顺去了。

因为无论是品阶还是职位，推勘司都在其它部门以下，所以干戚小队没有被分派到重要位置上，只是挂一个随行名头，大概就是，爱走哪儿走哪儿。

这样也好，乐得清闲。

一行人走的京交官驿，过葭荫关，入广顺地界，再行百里就能到抱朴县，只是入了广顺，道路便不比官驿，尽是些岭道，坂道，大部队行进实在是困难。

但这不是普通时候，这是救灾，前方数以万计的百姓饿着肚子等粮食，但凡稍微有点菩萨心，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所耽搁。

只是这社会，多的是没有菩萨心的人。

随行监管往旁边蹿了一段路，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着大气：“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说前边儿的大爷们，歇会儿吧啊？我这是人腿，不是车轮子！”

倒不是钦命纲不体察队伍的民情，只是这人五里一小歇，十里一大歇，二十里恨不得天为盖地为床地就地而眠。

有小吏快步追上前方武德司飞鱼直指周峭，简单说明了情况。

派周峭来做这个纲运使统领钦命纲，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人比其他任何一个飞鱼直指都更体贴，更容易理解同僚的苦处。

只见他微一点头，表示理解。

忽而一阵风起，紧贴地面而来，连见山打马往前走了一点，将姜绰挡在风的另一侧，马万侣也靠近姜绰，倾身吐槽：“欸，你知道这位小小从八品弱柳兄为什么敢跟堂堂飞鱼直指叫板么？”

姜绰给他一个‘有话就说’的眼神，他又靠近一些：“那得从弱柳的娘说起，说五六十年前呐……”姜绰斜睨他一眼，一脸‘我就不该听你这废话’的表情，马万侣又嬉笑着，“好了，不逗你。”

说话间，那周峭已然打马掉了头，走了两步便停下了，眼里都是对地上那人的关怀。

“弱柳有个表兄弟，在瑞安王府里……做事，”马万侣加重了‘做事’俩字，眼角的小弯钩里满是意味深长，“我也是听说啊，说那表兄弟小时候在这弱柳家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一点养育之恩吧，弱柳他娘知道表兄弟飞黄腾达之后，特别不要脸地在瑞安王府门口嚷着要让那表兄弟给弱柳兄谋个出路，不过也就闹了一回便没影了。这回才知道这弱柳是被安排到司农寺，这职位，有背景就是不一样。”马万侣啧啧两声，姜绰心想你不也是有背景吗，这唱的什么二哥吐槽大哥的戏码。

他正准备问马万侣口中‘做事’的言下之意，谁知树林里忽然一阵响动，一会儿像枝丫折断的脆声，一会儿又像棍风扫出来的闷声。

连见山作御敌状，钦命纲整队除了周峭都严阵以待。

很快，几根没修理的粗树杆从林子里飞出来，目标很明确，是……地上那弱柳？

“欸？欸，欸！”只见那些棍子快速和他的四肢粘在一起，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然后大踏步在地上如同稻草人般僵硬地往前走动，每一步都跨得超过了他步子的极限，疼得他直嗷嗷，“什么，啊，鬼东西！要死人了！啊，救命，救命啊！放，放，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体恤大家，是我这个领队应该做的。”周峭勾了一下缰绳，又想起什么，问了大腿根已然火辣辣的人一句，“司农寺的张作离对吧，你这趟辛苦了，回头让你们寺记你一功。”这是在外面挨了打，回家还要挨骂的意思。

“周，周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啊！痛痛痛！我不敢了，放我下来吧，求求你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能啊！走……”张作离带着他的嚎叫声快步被粗树杆强行控制着走到了队伍最前边，在这寒风中，他额上已经满是汗水，不知是热的还是痛的。

干戚三人惊叹于这周大人的‘体贴’，马万侣更是瞠目结舌。

一路上这位纲运使虽然谈不上温和，但也是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毕竟这种押运救灾物资的差事，的确相当辛苦，大伙儿的身体他是照顾不了，但心里还是别再添乱。

所以当他不动声色地给了这弱柳教训，马万侣才恍然想起，这人是来自飞鱼直指，皇上的肱骨干将。

恢复前行后，干戚三人重新排成一排，坠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马万侣看着张作离的背影，继续啧啧，脸上是可怜，眼里却平静得很。

“就算他表兄弟是在瑞安王府做事的，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吧？”回过神来的姜绰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安排一个闲职对于有点地位的皇家确实不算大事，可他那表兄弟算什么皇家，而且按理说，敢在王府门口撒野，难道不应该拖出去打一顿吗。

只见马万侣神秘兮兮地靠近姜绰，姜绰另一侧的连见山面露不耐地看着废话颇多的马万侣，后者八卦之情空前高涨，完全没感受到那道烦躁的视线，他言语轻快地说：“我说的做事不是做一般的事，是，”他嘟起嘴巴亲了亲空气，还发出‘啵啵’的声音，“做床上的事。”

姜绰拽着缰绳的手猛地紧握，随后夹了一下马腹，丢下一句“无聊”便提快了一点速度，连见山紧随其后。

“欸，姜兄，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还那么保守吧，咱们东州喜好男风又不算什么新鲜事。”

忍了许久的连见山低沉地说：“君子不窥人私。”

“嘿！”马万侣好久没见过这纯情的人了，这一见还是俩，真是稀了奇，“好好好，你俩高尚，我是小人，我，我跟他们道歉，行了吧，我祝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哦生不了，那祝全天下有情男子都终成眷属好吧。”

两人不跟他废话，他觉着无趣，便闭上了嘴，可没个半刻，又找了别的话题唠起来。

烦得连见山恨不得当场退出干戚队。

前面随行的地方管粮官也烦，但马万侣是京官，他们惹不起，只能问随行医官讨了棉花，揉成团，塞耳朵里。

一路人继续前行，因着岭道崎岖，且驿站相隔甚远，所以大家十五里会歇息一次，人和马都需要恢复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