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刚敲过,声音从正街钻到巷子里。
天空暗下,西边还留着最后一抹蟹壳青的亮边,正街两侧的铺子有的打了烊,有的张灯结彩,迎着晚上的客人。
两人距离正街很远,但还是能看到高楼酒肆窗户漏出的昏黄烛光。
连见山捡起案卷,那些案卷有的散开了。他看了看姜绰额上细密的汗:“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姜绰想这样说。
但碍于面子,还是转过头:“没事,回去吧。”
“你手受伤了?”连见山敲了一下他的手臂,但对方没有感觉,以为对方没听到,他快速撩起姜绰的袖子,“你手受伤了。”肯定地说。
姜绰闭上眼睛,忍着疼痛和漫延开来的麻木:“知道,所以我们快点回去吧,看能不能在路上碰到起夜的神医大发慈悲拯救一下即将离我而去的手臂。”说完他正准备抬步往回走,就被身后的人拉住。
“得处理一下。”连见山捉起姜绰的手,从虚空中取出一枚针,“我把这些瘀血放出来,你忍忍。”说着就往姜绰指尖扎。
没有想象中痛,被扎过的指尖朝外涌出深红血液,但胀痛感并未消失,姜绰唤出白丝紧紧绑住自己的右上臂,这下那种胀痛感才好了些。
“是砒石粉,久了会致幻。”连见山给姜绰放了血,收回针,又看了看姜绰的手,嘴皮动了两下,犹豫着启口,“先去我家一趟吧。”
果然会致幻,不然连见山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姜绰满头问号:“去你家干什么?”
“我有治疗的东西,但出来得急,没带。”他看向姜绰,指着一个方向,“我住浆染坊那边,离这近。”
右手臂已经不太痛了,但姜绰知道,这反而是不好的信号,说明手臂接近无感知觉,他明白这会儿不能逞能,便应下连见山的提议。
一路上两人无话,姜绰的思绪又开始纷飞,想到先前崔怀发来的消息,他侧过头看了看连见山。
来历很简单,籍贯靖节,父母都是普通人,原本在靖节养蚕,后来因为连见山到了上京,父母二人便在靖节盘了布店,有时候会往上京送货,顺便就见见连见山。
连见山的经历也很简单,父母发现他是玄能后,便含泪将他送离身边,在靖节找了个师父带着。后来偶然遇到刀匠王郑,在他手下干了好些年,又机缘巧合遇到玄醺增异,他被招进去,最先分到武德司,干了一年又被调到推勘司,就这么在推勘司干到如今。
只是一直不温不火,没上升,也没被开。
也就是这张平平无奇的背景,让姜绰下意识给他发了求援。
发现自己被盯着看了好久,连见山终于忍不住了:“看我做什么?”
“哦,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靠谱,以前都没发觉这一点。”被发现的姜绰脸不红心不跳,非常自然地岔开话题,“你不觉得奇怪吗?”
连见山摩擦着手中的卷轴,知道姜绰在说什么事,前方路上有个坑,他不动声色地将姜绰往他这边拽了一步:“一会儿看看案卷内容。”
被拉得踉跄的姜绰赶紧抓了一把连见山的衣袖,稳住身子后又抚平连见山的衣袖起皱的那块,连见山斜眼盯着他的手,收回视线后轻声说:“到了。”
是一个坠在浆染坊尾巴上的小院子,连见山开门请姜绰进去。
院子不大,外面是一圈青砖矮墙,越过矮墙往里看,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榆树,墙角放着几口陶缸,接满了水,水面飘着几片落叶。
姜绰跟在连见山后边进了正房的堂屋。
靠墙是一张枣木方桌,配两条方凳,桌面有轻微磨损,但收拾得很干净。桌面还摆着简单的茶具,姜绰嗅了嗅,茶罐里只是普通的炒青或者高末。
连见山让他随便坐,他便随便坐在了一个被绒布包裹着的凳子上,连见山从屋里拿着东西出来时愣了愣,但没说什么,端了一把木凳放在姜绰跟前,大咧咧坐下。
“这是什么?”姜绰看着连见山手上的灰蓝色裂纹小瓶。
“沉水,”他抬起眸子,“听过吗?”
他嘴巴说着,手也没停下,将那瓶盖打开,任由里面黏稠透明到恶心的水滴在姜绰贯穿的口子上。
“嘶。”姜绰手臂痛得抽抽了一下,“没听过。”
连见山捉住他的手:“别动。”黏稠的液体缓慢钻进姜绰手臂的小破口里,在手臂中游走,姜绰想了想,这东西和他的游髓丝差不多,但游髓丝救不了人,只能害人。
“它叫沉水,是个活物,你可以当它是个虫子。”连见山等着劳苦功高的沉水凯旋出来。
“你竟然把虫子往我身体里放?”姜绰忽然想恶作剧,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来吓吓他。
连见山抬起头,完全没掩饰那一脸‘你这是狗咬吕洞宾吗’的表情。
姜绰笑起来:“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等着的时候也无聊,他让连见山把案卷拿来瞅瞅。
一共十一个案子,没什么共性,有失踪案,有失窃案,还有杀人的,时间上也没什么共通点,有时候一年两发,有时候隔几年一个。
姜绰看了半天都没看出个明堂来,他戳了戳连见山的手:“你发现什么没有?”说实话,姜绰对连见山并不抱希望,如果连见山是个见微知著明察秋毫的人,也不会被推勘司埋没到和一个废弃部门出来的行走为一队。就在他以为连见山也一筹莫展的时候,后者将卷轴摆在那张枣木方桌上,指着其中一个案卷中的某处:“这个地名很熟悉,但应该不属于安化吧?”
听他这么说,姜绰倾身看过去,一时没察觉自己的右手重新有了痛觉,他沉思片刻后启口:“也不排除有相同地名的情况。”
“我记得有一年格物院的玄能案也是在这个地方,”连见山又扯过几个案卷,寻找里面的蛛丝马迹,“你有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我也不会经手格物院的每一个案子,不过我可以找老师问问。”姜绰话音刚落,手臂里一阵剧痛,他抬起手看向连见山。
“别担心,它在吃你的烂肉。”连见山从鞶囊里取出一个细嘴白瓷瓶,揭开盖子,往姜绰伤口处滴了一滴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那液体浸入皮肤,清凉舒服。
末了,连见山又拿出灰蓝色裂纹小瓶,对着贯穿手臂的另一个洞,不一会儿黏稠的沉水钻了出来,但身体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混着褐色和降红的杂质,它顺着瓶口咕咚钻了进去。
连见山盖上盖子:“这案卷明天要归档,这事儿我们就别掺和了,劳烦行走明天写个知情单随案卷一同上报。”
姜绰心梗,撞上来的事怎么可能不掺和,得想想怎么不着痕迹地誊抄一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