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兄还没吃饭吧?”姜绰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走吧,请你消夜,感谢你救我手命。”
连见山确实还没吃饭,隔壁房间浴桶里的水大概已经凉透了,一想到一只脚都跨进桶里了,悬空一张求援令出现,他在热水澡和支援二者中还是迟疑了一秒,然后才下定决心重新穿了衣服转移到求援地。
澡没泡成,更别说吃饭了。
所以犹豫了一下,便也应下了。
百年前的承化时期,上京取消了宵禁。
以至于现在街道还是灯火通明,但行人也并不多,大概是快到十月,天气愈发寒冷,大家都早早紧闭门窗,熄灯入梦了。
姜绰领着连见山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馆,请他吃小馆的招牌剔缕鸡和炙子烤肉,又要了两壶桑米酒。连见山问起案卷,姜绰含糊说已经收进鞶囊,一会儿封回箱子里。
事实上他也没撒谎,确实将案卷收进了鞶囊,顺便还有四道可控的白丝,也一起进了鞶囊,现下在里面奋笔疾书,额头都起了密汗。
连见山以为他怕辣,去掌柜那边要了醋碟给他。
一边作弊一边吃饭,姜绰心虚得不行,奈何连见山觉得不说话太尴尬,还专门找了些话题来跟他唠,唠得他一个头三个大,全程‘嗯不错’、“哦是啊”、“唔还好吧”。
一顿饭吃得像个细作,不仅要眼观六路,还要耳听八方,生怕一个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尽管现目前来看,这个连见山好似无害。
但也不能过于信任,讲五分,留五分,是最好的同僚状态。
这是他老师教他的,但他老师却没有贯彻这条不成文规定,跟谁一见如故了,恨不得讲十二分出去。
事后反思,他还诡辩说,那是他的计谋,叫什么,大智若愚。
横竖都是他的理。
一顿饭吃下来,姜绰连自己吃了些什么都不知道,两壶桑米酒,连见山一人就喝了一壶半。吃完饭,鞶囊里的暗度陈仓也算是完美收了个尾。
两人离开小馆,径直去推勘司将案卷封起来,保险起见,两人一人一道封印。
结束后便各回各家。
次日一早,大理寺官吏上值后,三人一同去交案卷归档,姜绰特意上报了案卷被偷一事,但大理寺那边似乎只是核对了一下案卷,发觉并没有遗漏,便没再说什么。
回程一路上,马万侣觉得自己被另二人排挤了,偷案卷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和他说,任姜绰和连见山说事情如何紧急又如何短暂,没有让他多跑一趟的必要,他还是鼻子朝天,一路哼哼着回了推勘司。
另二人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作罢,原本还以为这口气怎么着也得生一天,结果中午午餐,马万侣便吆喝着两人一起去新开的‘第二渔家’吃饭,饭桌上他一个人自顾自地不计前嫌,与二人同归于好。
之后便又开启了三人组推勘司乏味的日常。
平日里无外出,三人便在推勘司里当值。
辰时参加晨议,各队主事汇报近日事务进展和安排,文移房分发新的文书,司正和司副定任务等级并指派小队。
接了任务的小队便各自安排。
只有姜绰这一小队,连着闲了七日。
就在张雀和岑斟离开上京的当日,小队接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任务——押送物资到抱朴县。
今年早霜,东州北部那些还没完全成熟的粟、黍基本上都冻死了,可以说颗粒无收,县里将可以动用的蔬菜和肉拿去跟远些没有受到影响的县换了一些黄米,但也解不了整个冬日的困顿。
以至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朝里得知后,户部很快拟了奏折请皇上批救灾物资,按理说,这种程度的灾情,完全可以跨区调剂,甚至可以和邻府进行以工换粮的操作,但户部请奏没多久,钦命纲便组织完毕,从国库放了粮食,押送去抱朴。
武德司和三法司均派了人手,组成临时钦命纲。
推勘司也当出一份力,便由姜绰所在的干戚队领了此次任务。
可是……这么巧吗?
抱朴县是广顺下属大县,也就是说,他们此次会去到广顺,而广顺紧靠北塘,弥生口中,那枚假铜钱所在地。
不论是否巧合,到广顺,他都得找机会去北塘一趟。
姜绰领了任务后准备去给老师收拾东西,却被司正梁正壬叫住,说是要同他一块去送张雀。
朝中局势风云变幻,一月前在京城还能横着走的张雀,如今离京,相送的人却寥寥无几。梁正壬混迹官场这么些年,还能记着张雀那微末的提点情谊,也算是有恩有义的人了。
两人刚出推勘司,又碰上连见山和马万侣二人,这二人也不知抽的哪根筋,也要跟去送。
于是四人迈进原格物院大门时,正吩咐苟百器一会儿记得去街尾饼铺囤点麻饼的张雀都有一丝恍惚。
梁正壬走在前头,郑重地拱手。
他比张雀小两轮,刚入京时,得益过张雀的提点,这份情他铭刻于心。
所以三月前,张雀让姜绰入了推勘司,作为司正的梁正壬没有让姜绰受到任何排挤,并还专门设立干戚队,由姜绰领队。
“裕之犯事了?”张雀看这一行人,要么平时没什么交道,要么干脆不认识,这要说是过来送他的,他都信不了。所以只有可能是‘犯事后找家长’。
梁正壬笑了笑:“没有的事,我就是听说您今天离京,过来送送。”他看张雀面色有一些疑惑,便解释道,“司使可能不记得我了,二十多三十年前吧,那会儿刚入京,比较……莽撞,有一次在若耶办案,躲雨的时候正好碰到您,您跟我聊了一会儿,我受益匪浅。”
“啊,梁行走,我记得,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