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次给严钧送早餐。

祝如初如往常一样把装着面包和牛奶的纸袋递过去，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严钧抬起眼，目光追随她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地问：“去哪？”

祝如初脚步顿了一下，转头回道：“我早上没吃，去食堂买早餐。”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严钧的影子从后面漫过来，覆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声音落在她耳后：“一起去。”

食堂里人声嘈杂，包子馒头、豆浆油条，摆在一排排不锈钢托盘里满满当当，空气里裹着面食蒸腾的热气和葱花的香味，

祝如初脚步没停，径直往二楼奔去。

二楼角落有个卖关东煮的窗口，一格格热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金针菇、海带结、萝卜块、鱼籽福袋和各种丸子在汤汁里轻轻晃荡，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祝如初踮起脚尖，手指点了好几下，还加了一份粉丝。

她仰头对窗口的阿姨说：“微辣。”

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尾调，像是在点菜这件事上积累了不小的幸福感。

刚出锅的关东煮端在手里，纸碗烫得祝如初指尖泛红，连连换手。她找了个位子坐下，低头吹了吹汤面上浮着的红油，小心翼翼夹起一块海带送进嘴里。

好烫！

祝如初吸了口气，一边嚼一边摇头晃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舒服地眯成两条弯弯的线：“太好吃了吧！”

严钧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干巴巴的面包，撕开包装纸。他扫了一眼她碗里堆得冒尖的关东煮，目光在那一颗圆鼓鼓的鱼籽福袋上停了一瞬。

祝如初立刻察觉到他的视线，赶紧用胳膊圈住碗，像一只护食的小动物，下巴微扬，表情警惕：“别看，我是不会给你吃的。”

严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我可不想吃。”

祝如初又夹起一片海带送进嘴里，油亮的汤汁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今晚要值日，要不把钥匙给你，你先回去吃饭。”

严钧摇摇头：“不用，我放学等你一起回去吃。”

“也行。”

祝如初继续愉悦地享受她的早餐，她夹起那颗鱼籽福袋，故意凑近闻了一下，发出夸张的赞叹声，然后咬开一个小口，里面橙黄的鱼籽露出来，颗颗分明。

她含含糊糊地说：“你都不知道这家的关东煮有多好吃！”

祝如初咽下去，十分兴奋地讲道：“有次上课的时候，老师见我们班的男生在传递一个塑料杯，每个人喝一口再传给下一个人，里面装的就是关东煮的汤，超级美味！”

严钧的眉头拧了起来，嫌弃地说道：“我才不会和别人喝一个杯子。”

“哎呦喂，你才不会和别人喝一个杯子。”祝如初拿腔拿调地学他说话，眼睛翻了一下， “那是谁吃我碗里的菜？”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拍。

小时候祝如初不爱吃青菜，但祝山海每次吃饭都把青菜夹到她碗里，眼睛瞪着她，不许她剩下。她就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把青菜一股脑儿全夹到严钧的碗里。

严钧每次都一声不吭，低着头替她把那些绿油油的罪证消灭干净。

祝如初说完就觉得不好意思了，耳根悄悄烧起来，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掀起眼皮看向严钧，见他正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有些紧。

祝如初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出言讽刺，老老实实地低头吃关东煮，筷子夹起一颗丸子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

吃了几口，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不太对劲。

抬头一看，食堂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轻响，对面的严钧刚好吃完最后一口面包。

——上课铃响了。

祝如初大脑一片空白，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关东煮。萝卜没动，鱼籽福袋还有两颗，粉丝缠在竹签上没挑干净。

她猛地张大嘴巴，把一整块萝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拼命咀嚼着，脸上是一副快要急哭的表情。

严钧一点都不着急，他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老师经过，竟从手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祝如初，咔咔连拍了好几张。

镜头里的祝如初双颊鼓得圆圆的，嘴唇油亮，眼睛里带着慌张和恼怒，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祝如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根本说不出话，只能用一双瞪圆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她低头看看碗里，还剩好几串丸子和粉丝，实在舍不得扔掉。

祝如初心一横，端起碗就往楼下跑，边跑边往嘴里塞。

严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机举起来，直接切到了录像模式。他压低声音，模仿直播里吃播博主的口吻，语气一本正经：“现在为大家品尝的，是二楼美味的关东煮。”

镜头里，祝如初的背影正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她边跑边把一颗丸子塞进嘴里。

“你没尝过也知道有多么美味。”严钧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带着一丝揶揄，“祝如初女士在赶往班级的路上，都要细细品尝。”

祝如初跑上教学楼的三楼拐角，仰头把碗底的汤汁喝干净，一滴不剩。

“你瞧，连汤汁也不肯放过。”

严钧说完这句话，按下停止键，把手机收回手袋里。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祝如初狼狈地把空碗一把扔进墙角的蓝色垃圾桶，抬手胡乱擦着嘴角的汤汁，头发都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祝如初终于喘过气来，手指戳向严钧的方向，指尖还在发抖：“你——”

“老师来了！”

严钧话没说完，脚步一转侧身闪进了教室，背影干净利落。

祝如初扭头一看，班主任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赶紧溜进班里坐下。

舌尖顶了顶上颚，感觉被烫破了。

刚刚吃的太匆忙，都忘记关东煮是什么味道。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走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黑板上未擦干净的粉笔痕迹。

祝如初和叶敏之、沈晏清，还有另外一个男生，一人分了一组的地面开始打扫卫生。

严钧站在走廊上等她，他背靠着栏杆，双臂懒洋洋地搭在上面，傍晚的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黑色的短发轻轻拂动，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