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相知犹按剑。
她在夜幕降临时发现的第一家旅店下榻了。
她意识到他来追自己了,也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所以她需要一个可以和他对话的地方。
一个让他可以放弃追逐自己这件事情,也放弃自己的地方。
不过既然他也已经到了,为什么还迟迟不在自己眼前现身呢?
她耐心地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她真的困倦了,终于支撑不住睡意袭来沉沉睡去。
毕竟自从受伤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大不如前。
他们到达尼布海姆的时候是冬天,现在天气也还是很冷。
她一个人缩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活下去的欲望和生命力都在从她体内流失。
她觉得好累,好冷。
她闭着眼睛。
恍惚中,她觉得好像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睡梦中,她感到他好像动作很轻地坐在了自己的身边,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双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伸出手来,好像想要触碰她额前的头发,可终于还是怕会惊醒她一般,在距离她的发丝咫尺之遥的地方克制住自己,收回了手。
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手。
很多年前他们肩并肩在神罗的图书馆里一起看到过这句话。
那时他们还是少年人,不能理解一生之中会有如此多的有所求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喧嚣沸腾却无法宣之于口的静默的爱意,隐藏在暗流涌动的情绪之下无从知晓的秘密与期许。
“人类可真是奇怪,写下这样的句子。想要触碰的话那就去触碰不就好了。”
她丢下书本去碰他,他也来碰他,他们在图书馆里不守规矩地追逐打闹起来,一直追到外面的走廊上,奔跑的风掀起那些实验员的白色实验服下摆,像是夏天随着风舞蹈的窗帘。
可在彼此都成为成年人的今天,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这句话。
他坐在她的身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行动。
只有静谧的呼吸在深沉的夜色里响起。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他在听她的呼吸。
就只是这样而已。
想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几乎心软起来,无法再去完成了。
可是她逼自己,还是要去做到这件事情。
她已经受到的伤害,她不希望他也受到。
既然在另一个世界中,他是因为失去母亲而疯狂,就代表母亲对他而言比什么都要重要。
失去自己固然伤心,但一定不会有失去母亲那么痛苦。
她想。
她思考着自己要如何才能达成这件事情。
如果要让他能够放下受伤的自己一走了之,那么这场戏就必须演得足够真实才行。
明明约定过不对彼此说谎,可她却不得不以保护为名对他说出一个又一个谎言。
不过考虑到她或许不久于人世,这应该会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谎言了。
抱着这种想法,她允许了自己在他的陪伴下度过了最后一晚的安眠。
第二天天亮之前,当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昨晚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果然还在那里。
萨菲罗斯抱臂靠在对面的墙边注视着自己。
看来他昨晚后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守着她。
就像他以前常做的那样。
见她醒来,他好像想要忍住,可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又要不辞而别?”
“不和母亲在一起吗?”
“我担心的是你。”
担心吗?现在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人造成威胁了。
我是失去利爪的鹰,被拔掉獠牙的虎。
我无法再和你并肩作战,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而我不愿意成为拖累任何人的累赘。
尤其不要成为你的负担。
她想了一会儿要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让他离开。
毫无留恋的那种。
她想到了。
“因为,我无法忍受再看到完美的你了。只要看到你,就会让我想起自己现在残缺的样子。”
她冷静地编织着谎言。
他的脸上依次闪过震惊,歉疚,悲伤,后悔。
那些情绪出现在他成年之后本已深谙表情管理的脸上,虽然短暂,但都切实地落入她眼中。
很好,这些都是她预期中的反应。
“你知道,我不在意你的样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加百列,对我来说,你都是你。”
“可是我在意。原本,我和你一样是最强的。可现在,你什么都没有失去,甚至变得更完整了。我却失去了一切,一无所有。”
她继续着这个谎言。
他摇了摇头,好像要否认这种说法,却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反驳她的话。
他怎么会知道呢。
他从来就不会伤害别人,从过去开始就是这样。
总是任由别人把他的内心伤害得遍体鳞伤,直到自己都濒临破碎的时候,才懂得反击。
在比谁都要强大的外表下,是会任人伤害的一颗心。
他是英雄。
她是杀手。
他保护。
她杀戮。
她比他更会伤害别人,无论是用刀还是语言。
正如所有英雄都有致命之处,对于阿喀琉斯来说是被银箭射穿的脚踝,对于齐格飞来说是被长矛洞穿的后背。
而对于萨菲罗斯来说,是他的心。
因为他的全身上下,只有心脏不似他的外表那么刀枪不入。
她曾经决定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心不受任何人的伤害,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不得不给这颗心致命一击的正是自己。
而她不得不这么做。
“你没有失去,你还有我。我来做你的刀,你的剑,你的武器——无论你要杀什么人,我来为你杀。你想要我的手臂也好,心脏也好,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不用失去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好像竭尽全力地想要挽回正在从他指间穿过的流水。
“可那些都不是我自己的,我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了。我后悔了,不该在尼布海姆魔晄炉救你。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如果我早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就不会救你了。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非要寻找母亲造成的。回到你的母亲身边去吧。萨菲罗斯,我不要你了。”
“我不爱你”——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这句话也是骗你的。
“你以为我爱你,是我让你以为我爱你”——这同样是在演戏。
离开我。
忘记我。
哪怕恨我也好,也没关系。
要恨的话就恨我一个人吧。
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只有这样你才能幸福地,安全地活下去。
哪怕那其中没有我,也没有关系。
只要离开这扇门,忘记这一切,这些就都与你无关了。
实验,神罗,杰诺娃,古代种,把这些通通都忘记吧。
连同我一起。
从今以后,你只是萨菲罗斯,你有一个人类母亲,你可以去过你曾经想要过的普通的生活了。
我给你自由了。
就像你曾给我自由。
如果我们两个人之中,一定要有一个人来背负这一切。
那就全都由我来背负好了。
如果真相会让你痛苦,我宁愿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你说谎。”他的竖瞳凝视着她的,好像想要看穿她话中的真伪一般,如此说道。
“我们说过不对彼此说谎的。只有这件事情是真的,比我对你的约定还真。所以我现在说的全都是真的,只有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可是我们从小就一起长大,你说过——对,我们约定过,你说会永远保护我的。”这好像提醒了他,他慌不择路地说。
“那原本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罢了,不痛不痒。可现在我真的付出了代价,我后悔了。”
“可是你逃出神罗之后还是回来找我。”
”因为我发现你变得美丽又强大,所以被你的外表迷住了。和别的那些千千万万的,叫你英雄的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对,我不过是和他们一样,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罢了。我之所以‘爱’你,不过是因为我想以此来换取你的爱。现在我发现代价太大,我不想再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