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中,这对真正的母子终于第一次相见了
星球并没有给她太多可以用来伤春悲秋感伤命运的时间。
神罗随时都有可能派遣人员来进行事后调查,尼布海姆周边不能久留。
这件事情原本可能造成的影响已经被降到最低,所有村民在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在她的安排和扎克斯的带领下及时全员撤离,与此事无关的普通人类中没有任何一例人员伤亡。
现在必须尽快带萨菲罗斯远离这里,去文森特所说的地点与他汇合,找到萨菲罗斯的亲生母亲露克蕾西亚。
如果说在第一世界线中,他是由于未能找到真正的母亲才陷入疯狂。那么现在只要让他和真正的母亲相认,应该就可以确保他的安全了。
而做完这些之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想必也就可以达成了。
萨菲罗斯看出她和爱丽丝之间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可是她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再勉强。
“你和爱丽丝……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不要紧。”
“爱丽丝说我可能没法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我很生气,所以迁怒了她。就是这样。”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笑,
“我很差劲吧。明明她是出于关心才来见我,可是我却推开了她。我想,爱我一定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
他从背后抱住她,银发落上她的肩头。他的动作和声音都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好像力气或音量稍微大了一点,她就会像布满裂纹的琉璃一样在他手中碎成碎片。虽然从过去开始,他就是他们之间更需要在拥抱时克制力道的那个人。可自从她受伤以来,他就对她异常小心,担心有任何地方会伤害到她变得脆弱的身体和情绪。他好像也意识到,这再也不是那只可以将和他打闹当作玩耍的雌兽,而是一只经过缝缝补补随时都有可能散线的人偶。
“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好的。”
他轻轻收拢手臂,
“既然你不想再回到神罗,我们就永远不再回去了。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
“在那之前,我们先去找你的母亲吧。你真正的母亲。”
“这件事情可以等。”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不适合出行。”
“我不想再等了。再说,我也想早一点见到她。我也对她很好奇。”
他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答案,
“这件事情真的是你自己想做的,而不是你想为我做的吗?”
她闭上眼睛,像是有意要逃过他探寻的目光。
“是我自己想做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睡吧,你现在需要休息。”他说。
“答应我之后去见露克蕾西亚。”
她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
她看起来比之前还要消瘦了。
“我答应你。”
他以为愿意出门这件事情是她的心情有所好转的表现。所以答应了这件事情。
她在睡梦中想起自己身在五台的时候。
有一次她被数量远多于她的敌人包围,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那还是在她刚刚逃到五台,刚成为杀手不久的时候。
她误判了守卫的情况和动手的时机,那次任务她执行得非常狼狈。
暗杀变成了搏杀。
她不得不杀光所有试图阻拦她的人,她自己也受了伤。
雨水渗进她尚未愈合的伤口,习以为常的痛觉像一张网在她的背后交织。
但她还是活到最后的那一个,就像以往一样。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她脚边的地面。
这件事情对她来说最初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轻而易举。
但她还是做到了这件事情,并且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驾轻就熟举重若轻一些。
为了让他们两个都能在实验室里活下去。
雨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汇成鲜红的血污的河流。
像是不知会在何处与他汇合的命运的轨迹。
她在心里想着:
只要活下去,就可以见到他了。
只要能够活下去,无论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让我的双手沾上多少鲜血。
总有一天可以见到他,总有一天可以两个人一起获得自由。
杀手也好,战士也好,神罗也好,星球也好,古代种也好,
到时候这些都和他们没有关系。
可是到头来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不该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生物。
他们不过是被星球利用的,没人要的怪物的孩子。
为了不留下痕迹,离开前萨菲罗斯按照她的要求烧毁了她养伤期间他们居住的地方。
这场原本会吞噬无数人性命的大火最后只是吞噬了她的一部分而已,她看着火光如此想到。
而吞噬了她的一部分的火焰,在燃烧时也依然发出了温暖的火光。
离开基站被毁不在信号覆盖范围内的尼布海姆地区后,她事先准备的备用手机收到了两人的短信。
一个是扎克斯的。扎克斯一连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询问她和萨菲罗斯是否还好好活着,告诉她尼布海姆的村民和原本与他们随行的小兵都被他带到自己的家乡贡加加安顿下来了。
一个是文森特的。不知他是如何得知了当代通讯设备的使用方法。讯息非常言简意赅。只说露克蕾西亚无恙,而且听说萨菲罗斯的现状无虞之后已经自发解除封印从沉睡中醒来。
为了坐实他们本人已经“殉职”这件事情,也为了避免暴露位置或被反向追踪,她早就在恰当的时机销毁了自己和萨菲罗斯原本由神罗派发作为通讯设备的手机。
她用备用手机向这两人报了平安,并告知扎克斯按照原计划报告神罗自己和萨菲罗斯已在尼布海姆殉职身亡,告知文森特自己和萨菲罗斯会按照约定去见露克蕾西亚。
做好这些安排之后她放心地踏上自己最后的旅途。
在布满魔晶石的洞穴里,他们见到了露克蕾西亚,他在第一世界线从来未曾得见的母亲。
在这个世界中,这对真正的母子终于第一次相见了。
任何人都不会怀疑露克蕾西亚是萨菲罗斯的母亲这件事情。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
就像半神阿喀琉斯是女神与人类的混血一样,萨菲罗斯的外表也源于他女神一般美丽的母亲。
见到身穿白裙的露克蕾西亚的时候,她如此想到。
他的母亲看起来就像杰内西斯的诗里歌颂的女神。
太好了。
看起来,至少他的人类母亲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如果他们两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承受幻灭的痛苦,那就让她来承受吧。
既然知道真相会造成他的毁灭,那不如继续不知道下去。
他什么都不用知道,依然是光辉的古代种的后裔,与众不同的美丽又强大的战士。
更何况现在他还找回了看起来和他一样完美的母亲,他的荣耀不用承受丝毫亏损。
而她,本来就是与荣光无缘的那一个。
从被关在实验室里的女性实验体到在五台隐姓埋名的杀手。
或许这就是星球,神罗,命运,所有人,对她的期许。
她只不过是帮助他,帮助这颗星球纠正命运的棋子。
她反抗过这样被人操纵的命运,到头来却还是成为了命运的祭品。
现在她累了,不想再反抗了。
她只想从一切无谓的斗争中解脱出来。
既然在第一世界线中,他是由于身世原因,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母亲的身份,才失去理智走向毁灭的,那么也就是说,母亲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既然帮他找到真正的母亲了,那所有人都可以安心了。
自己或许不过是在他找到母亲之前,星球用来稳定他的情绪,确保他不会失去理智的工具。
现在星球的目的达到了,自己这个工具也就不再有必要了。
就像自己曾经在与他争吵之时一气之下说过,自己只要有他就够了,可是对他而言或许并非如此。
或许她并没有说错。或许对他而言,自始至终,他真正需要,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母亲,而不是她。
看着像镜子两边映出的影像一样相似的母子,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有点多余了。
在这母子相认的动人场景之后,她转身离去。
她说过要保护他,她尽力了。现在她已经没有再保护他的能力和立场了。
注意到她离开的文森特问她要不要紧,他眉头紧锁,露出看起来想要跟上她的担忧神色。
她抬手止住了他好像想要跟上自己的动作。
“让他们母子俩单独待会儿吧。
也让我一个人单独待会儿。”
她说。
她坐在沙丘上思考自己的二十年人生。
她以为自己获得了力量,
可是最终还是失去了。
她以为自己选择了自由,
可那不过是星球给她的错觉。
她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爱,
可既然命运可以被操纵,爱又为什么不可以呢?
或许她不过是他找到母亲之前的替代品,星球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和他牢牢捆绑的无法拆解的存在来卯定他自身的位置,无论那是谁都可以。
现在出现了母亲这一更加牢不可破的关系,恋人就显得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了。
那么去掉这些,到头来她最后还剩下了什么呢?
沙砾像是要回答她的问题般从她的手中流走,
什么也没有。
她对这个星球,这个世界,不过是一颗用来完成任务的棋子。
这样的命运和神罗最初给她的定位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对他而言呢?
她可以满足于只有他们没有别人的关系。
因此她从未没有想过要去寻找什么素未蒙面的父亲或母亲,但是他不可以。
或许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她想要什么并不重要,
她怎么想也并不重要。
她逃离的五年不过是一个偏离轨道的错误。
最终命运一定会修复这个错误,把她拉回他的身边。
拉回为他修正命运的轨道上。
她松开手,
风从她空无一物的指间穿过。
就像她最初逃离实验室时那样,
她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她的刀,也是他送给她的。
她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连她的命运好像也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在他们交错共享的命运之外,并不存在她自己的命运。
因为那是星球原本就没有设计过的东西。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转过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露克蕾西娅的身影。
她不知道露克蕾西亚是如何看待她的。
她现在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看起来大概只是个糟糕透顶的奇奇怪怪的小东西。
她估计会无法理解她美丽又强大的孩子为何会喜欢上她吧。
如果他曾经真的喜欢过她的话。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
如果他知道连自己也隐瞒了他,或许他曾经对自己的爱也会变成恨吧。
唯有这件事情是她无法面对的。
所以在那之前,她至少可以选择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