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魔晄炉里,你为什么要从杰诺娃手中唤回我,为什么要在遇到危险时推开我?”
“我骗你的。我本来想把你和杰诺娃一起杀了,这样我就是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了。我不是连你的心脏也一起刺穿了吗?可是没想到虽然制住了杰诺娃却无法杀死你。为了避免计划败露我只好用点苦肉计来换取你的信任。”
“可你连自己的心脏也刺穿了。”
“那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以我的自愈能力这样是死不了的,又能感动你,岂非一举两得?”
“你就不怕你现在说出来,我知道你想杀我之后也会对你动杀心吗?”
她怎么没想到。只要让他杀了她,他们就解脱了,他们两个都可以解脱了。他可以彻底和过去告别去过普通的生活,她可以带着秘密一起进入坟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身世的秘密,让他疯狂的黑暗的秘密。她的任务也已经完成,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死在他手中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他比任何别的生物都更有资格终结她的性命。
“那你就动手吧,”她说着仰起头,“我现在不过是个任何人都能杀得了的废人。”
他混乱地摇头否定,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大可以继续欺骗我——你是在故意激怒我。”
“我是在故意激怒你。因为我想要让你离开我。我厌倦你了,萨菲罗斯。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无牵无挂,是个很好的消遣。可没想到你如此执着于母亲这种无聊的概念,把事情弄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早知如此,我宁愿要轻飘飘的不用付出任何真心的人类男人,和他们不用负责任地随便玩玩,也不要从一而终生死与共的约定了,这个约定的代价太沉重了。归根结底这不过是我们小时候神罗强行给我们定下的契约,现在我有权解除约定了。”
她闭上眼睛,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
“萨菲罗斯,爱你这件事情,太麻烦了。”
他好像被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砸中一样,神情恍惚地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表情几经变换,
从震惊不已难以接受到难过失落,再到强压怒火失望愤怒。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握紧双手咬牙说道,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说谎,我不相信。”
他说着,好像想要走过来,抓住她,拎起她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他心脏上的羽毛。他只要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她给提起来。
可是正因为这片羽毛在他的心脏上。如果捏住了这片羽毛,也就捏住了他自己的心。
她现在无法战斗,也无法逃离他。
只要他想,
他可以让她留在他身边,
他可以让她再也不离开他,
他可以让她永远只属于他。
他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碎片。
从她诞生之初跨过实验舱的碎片来到他面前,
从她在五台的边境与他告别离开神罗的晚上,
从她在月圆的夏夜与他重逢时眼中映出的盛放的烟花,
从她坐在他的窗台上向他伸开双手猫一样跳进他怀里,
从她像太阳一样来到黑暗之中,把他从只有他一个人的地狱中给拉上来,
从她在莹绿的魔晄炉上方拉住他,在断裂的栈桥上推开他自己一个人落入深渊,
从她抱住他,到她推开他。
可是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话。
一句从她的诞生开始,
就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中的话。
一句他重复过千百遍,
已经像本能一样无法违背的话。
这一千片碎片,一万种相思,最后变成跨越时空在他耳边响起的一句话:
“尊重她的意愿。”
这双手可以拧断任何人的脖子,扭断任何人的脊椎,夺走任何生命的呼吸,剖开任何生物的心脏。
可他只是握紧又放开,再握紧又放开,甚至不忍心砸在她面前的墙壁上。
他的肌肉都快要因为过度紧绷而发痛起来。
如果正宗的刀柄这时候握在他的手中,也会被他握成齑粉。
可是他握碎的只有他自己的骨头,而她捏碎了他的心。
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忍心伤害她,伤害从出生开始就在他的眼中长大的她。
爱她已经变成了像自己的呼吸一样的本能。
即使她不再爱他了,他也没有办法不再爱她。
他听到自己深重凌乱的呼吸,和用尽一切力量竭力维持的最后的理智说出的话。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尊重你的决定。”
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之前,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去。
他走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伤心,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在确认他已经走远之后,
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了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脏给撕裂的疼痛。
身体弯折起来,不受控制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可是好痛。
为什么会这么痛?
在神罗的实验室的时候没有这么痛,
被杰诺娃控制的他打伤的时候没有这么痛,
自己掰断自己碎掉的肋骨时也没有这么痛,
可是现在的痛苦却好像刷新了她的认知般让她无法呼吸。
好像有什么从小就生长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和她融为一体,成为她身心一部分的东西被强行分离了出去。
手指痉挛起来。
哭得太厉害有点过呼吸了。
为什么?
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哭的,
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脆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像退潮之后明明离水很近却只能在岸上濒死挣扎的鱼。
还是离他太近了,
她要离他再远一点。
如果感受不到自己的心的存在,
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如此决定。
从地板上站起来,
起身离去。
刀她没有带着。
那把刀是他送给她的。
看见那把刀她就想起他。
那样也未免太残忍了。
在她失去一切以后。
她所不知道的是。
先她一步离开的银发青年,也在走廊上落下了此生的第一滴泪水。
他仰起头,泪水划过他的脸颊,顺着他的银发,落入他漆黑的衣领里。
像银星没入黑夜。
当露克蕾西亚再次看到他的时候,
她睽违已久的作为母亲的心,也因为他的表情而破碎了。
那是一种,好像在战斗中受伤的人,苏醒过来后才发现,
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半的身体的表情。
“母亲,”
他说,
“我失去她了。”
注释
白首相知犹按剑:出自王维的《酌酒与裴迪》。这句诗其实原本有别的意思,在这里就作为字面意思来理解就好。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半神半人英雄。海洋女神忒提斯和凡人英雄珀琉斯之子。在特洛伊之战中被太阳神阿波罗射中唯一的致命弱点脚踝而死。
齐格飞:德国中世纪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人物,以屠龙英雄形象著称。击杀邪龙法夫纳后沐浴龙血获得刀枪不入之躯,但因沐浴时背后有一处被椴树叶遮蔽而留有致命弱点,后也因此丧命。其故事经瓦格纳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等改编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