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凤阳城内临时安排的宅院后,情况急转直下。
朱文圭被安置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房间窗户蒙上了厚厚的深色布。
但他似乎依旧无法忍受。他拒绝进食,喂到嘴边的粥水会引发他剧烈的呛咳和呕吐。他无法安睡,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惊恐地抽搐。
大部分时间,他蜷缩在床角最暗处,脸朝墙壁,背部剧烈起伏,发出拉风箱般艰难的喘息,仿佛连呼吸这“正常”空气,都成了负担。
老仆试图帮他清洁身体,擦拭那积累了数十年的污垢。
温热的水和布巾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发出了如同被烙铁烫伤般的、短促而尖利的嘶叫,拼命挣扎,力量大得惊人,险些将老仆推倒。那皮肤苍白脆弱,轻轻一擦就破皮渗血。他们只得放弃。
他迅速消瘦下去,本就病态的苍白变成了死灰色。双眼深深凹陷,但大多数时候紧紧闭着,偶尔睁开一线,里面只有全然的空洞和一种濒死动物般的涣散。医生来看过,把了脉,只是摇头,说“久郁深痼,神气耗竭,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灌下去也多半吐出来。
沈砚每日都来查看,每次离开时心情都更加沉重。
这哪里是“释放使其终老”?这分明是将一个早已在黑暗中“死去”的人,强行拖到光下,进行一场短暂而残酷的“公开展示”,然后看着他加速腐烂、消亡。
所谓“仁政”,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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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顺二年(1458年)的初冬,距离被释放不过一年有余。凤阳下起了冰冷的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枯黄的芭蕉叶。
朱文圭躺在床榻上,盖着锦被,却浑身冰冷。
他已经连续数日水米不进,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此刻,他似乎在昏迷中陷入了更深沉的梦魇。花白稀疏的眉毛紧紧拧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含混的音节,无人能懂。
也许,在意识最后的迷乱中,那些被漫长黑暗和禁锢压抑、粉碎的记忆碎片,正在无序地翻腾:冰冷漫长的黑暗……粗糙的墙壁触感……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点橘红色的、跳动的温暖……一只枯瘦的、伸向他的手……还有,极高处,一道缝隙中,偶尔掠过的、模糊的人影……
突然,他那双一直紧闭、或空洞睁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浑浊的眼球努力转向床边的方向,那里,只有跳动的、被他本能畏惧的烛火光晕。但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烛光,看到了极遥远的地方,看到了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景象。
他的嘴唇颤抖着,更加剧烈地嚅动,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用尽了这具残破躯壳最后的生命力,想要挤出什么声音。
守在一旁打盹的老仆被惊醒,慌忙凑近。
只见朱文圭死死地“望”着虚空,那双即将彻底熄灭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最后一点奇异的光芒闪过——那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极度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混合着遥远的恐惧、更遥远的渴望、无尽的迷茫,以及一丝……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的、极其微弱的清明?
“嗬……墙……”一个极其含糊、微弱、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从他喉中溢出。
“什么?老爷,您说什么?”老仆没听清,把耳朵凑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