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元年(1457年),春寒料峭,然而紫禁城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呼啸的北风更为肃杀凝重。
重新夺回帝位、刚刚改元“天顺”的明英宗朱祁镇,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容较“土木堡之变”前沧桑了许多,眼角眉梢沉淀着被囚、复辟的复杂经历所刻下的印记。
他手中并非紧急军报,而是一份由老臣、大学士李贤密呈的奏疏,以及附着的一份薄薄的、纸张脆黄、墨色古旧的抄录件。
那抄录件,来自宫廷秘档深处,标着“永乐内纪补遗”的字样,内容正是当年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关于凤阳高墙内“异常”的密报,以及那道冷酷的“补充举措”条陈。
朱祁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建庶人年甫五岁,竟能以指刻‘父’字于壁”以及后续“着以厚革套缚其双手,绝其刻画之能”等字句上。
“不杀,不放,不教,不养……”朱祁镇低声念出这八个字,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带着回响。
他曾是南宫的囚徒,尝过失去自由、朝不保夕的滋味,尽管与凤阳高墙内的绝境不可同日而语,但那种被权力遗弃、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窒息感,他懂。
如今,他坐回了这张龙椅,某种程度上,也是“夺门”而来的胜利者。
面对前朝遗留的这桩公案,面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族叔,他心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物伤其类的悲悯吗?或许有一丝。
有展示新朝仁政、彰显自己与永乐“严酷”不同的政治需要吗?肯定有。
有对“诛心之策”本身那非人冷酷的隐隐惊悸与排斥吗?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
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拨乱反正”、至少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终结”这桩过于黑暗之事的冲动。
“李师傅,”朱祁镇抬起眼,看向侍立在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李贤,“此事,你以为如何?”
李贤深深一躬:“陛下,建庶人幽禁凤阳,已五十有五载。永乐先帝所为,乃当时局势所迫,自有其深意。然今陛下嗣登大宝,乾坤更始,仁德布于四海。建庶人苟活至今,年已五十有七,形同朽木,神智全无,于国于朝,已无分毫威胁。继续囚禁,徒显酷烈,于圣德有亏。释放之,使其得终天年,正可昭示陛下泽被幽滞、笃念亲亲之仁,亦可令天下知陛下心胸如海,不咎既往。此诚德政也。”
朱祁镇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释放一个被官方定为“天性愚钝”“形同鼠豚”的活死人,政治风险几乎为零,反而能赚取仁德之名。
但……真那么简单吗?他再次看向那份密报抄件。
“刻‘父’字于壁”……一个在那种环境下仍能做出此等行为的孩子,真的“神智全无”吗?释放之后,万一……
“朝中……可有异议?”他问。
“虽有少数议论,以为祖宗成法不可轻变,然多数臣工皆赞陛下仁德。释放一废人,无关朝局,唯在彰显圣心仁厚。”
李贤回答得很有技巧。所谓“少数议论”,或许来自一些恪守祖制或心思更深的大臣,但不成气候。
“既如此,”朱祁镇似乎下定了决心,“便依李师傅所奏。着礼部选员,前往凤阳,查验建庶人现状。若果如所言,老病昏聩,无害于国,便……放出来吧。寻一稳妥清净之处安置,拨人照料,使其终老。一应用度,从内帑支取,务必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宜低调办理。查验要实,安置要妥。毋令惊扰地方,亦毋使流言滋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