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圭没有再出声。他那最后一点奇异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闪烁了一下,迅速黯淡、熄灭。
睁大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凝固成两枚浑浊的、映着摇曳烛光的玻璃珠子,空洞地望着床顶的承尘。
胸膛的起伏,停止了。
拉风箱般的艰难喘息,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无尽凄冷的雨声。
老仆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冰凉,寂静。
“老爷……殁了。”老仆哑声道,缓缓跪下。
屋外,夜雨潇潇,寒风呜咽。
官方记载:“天顺元年释凤阳高墙庶人,二年,以疾终,年五十七。”平淡,冷漠,抹去所有非常态的细节。
他在这世上停留了五十七年,其中五十五年是在黑暗与隔绝中度过。
他有过名字——朱文圭。他有过父亲——建文帝朱允炆。他有过母亲——自焚殉国的马皇后。他的爷爷是大明最强的太子朱标。
如果没有靖难之役,如果他的父亲没有当皇帝,他也许有不一样的人生。
但这些,都早已在历史的烟尘和权力的涂抹中,化为齑粉。
沈砚接到禀报,连夜赶来。看着榻上那具皮囊,他沉默良久。
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按例,以庶人礼葬之。地点……选个清净的。不必起坟,不必立碑。”
棺木是薄棺,葬仪极其简陋。
下葬那日,只有沈砚带着寥寥几个仆役,冒着凄风冷雨,将棺木送入城郊一处无名的荒坡下,浅浅掩埋。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甚至没有一块标记姓氏的砖石。泥土迅速掩盖了一切,与周围荒草萋萋的坡地融为一体,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不久,连那座象征着他一生苦难的凤阳广安宫,也因年久失修、位置荒僻,且承载着皇家不愿多提的隐秘,在风雨侵蚀和人为的忽视下,逐渐倾颓。
砖石被附近村民撬走盖房垒猪圈,地基慢慢被荒草和荆棘吞没。
最终,在地图上彻底消失,只在最古老的地方志角落里,留下一个含糊的地理名词,和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