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的发现令人振奋，但随之而来的并非一帆风顺。

徐明和林薇在凤阳的“田野调查”，很快引起了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关注。

首先发难的，是学界内部。

徐明将初步发现写成简报，通过内部渠道发回研究所，并抄送了几位相关的明史、考古学界前辈，希望能尽快启动正式考察鉴定程序。然而，反馈却如一盆冷水。

研究所内部一位资深研究员，专攻明初政治史的吴教授，很快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吴教授的语气还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小徐啊，你和林薇在凤阳的发现，所里看到了。年轻人有探索精神是好的。但是，关于‘建庶人’的问题，学界早有公论，史料确凿。你们发现的那些刻痕，会不会是后来人所为？甚至是当地村民近现代的涂划？”

他顿了顿，“凤阳地区明代遗存复杂，一定要慎重，切忌先入为主，过度解读。尤其是牵扯到皇家秘辛，更要谨言慎行，没有铁证，不可妄下结论。所里的意见是，你们可以先回来，把资料整理好，提交一个详细的报告，由所里组织专家评议后，再决定下一步是否跟进。野外工作，可以先暂停了。”

“暂停？”徐明握着电话，手指收紧，“吴老师，现场痕迹的风化状态、分布特征，都显示其年代久远，绝非近现代产物。而且我们刚刚有了关键进展，需要立即进行科学取样和保护……”

“小徐，”吴教授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科学讲究的是程序，是严谨。你们单枪匹马，设备有限，所做的判断未必准确。回来吧，走正规程序。这也是为你们好，免得年轻气盛，犯了错误，影响今后的学术发展。”

通话结束，徐明脸色阴沉。林薇在一旁听得清楚，冷笑一声：“‘为我们好’？是怕我们捅了马蜂窝，搅了某些人一潭死水的‘学术公论’吧？‘建庶人愚钝说’是他们某些人论著的基础之一，动了这个，等于动了他们的学术地盘。”

阻力不仅来自学界。

当地文保部门起初接到他们的通报电话还算重视，派了两个人来看了一眼。

但回去之后，态度就变得含糊起来，只说“需要研究”“要走流程”“遗址性质待定，不宜贸然行动”，甚至委婉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未经批准不要擅自在野外遗址进行挖掘、取样等操作”。

更蹊跷的是，他们借住在凤阳城郊一家小旅馆，这两天似乎总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或是在他们前往遗址的路口看似无意地停留。旅馆老板也吞吞吐吐地告诉他们，有人来打听过“两个从北京来的、搞历史调查的男女”。

“看来，不止学术界有人不愿意我们看到真相。”林薇检查着相机里的照片，低声道，“那封匿名邮件的主人，或许也知道会这样，所以才用那种方式给我们线索。他或她，可能也面临着压力。”

徐明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真相仿佛就在眼前，却有一堵堵看不见的墙在升起，试图阻拦。

他想起沈砚打开高墙时的沉重，想起朱文圭刻字后被套上的皮套，想起那道“不教不养”的冷酷旨意。

五百年过去了，试图掩盖、扭曲、让不合时宜的真相保持沉默的力量，似乎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文明”的形式。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徐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下定决心，“一旦回去，走那些‘程序’，这件事很可能被无限期搁置，甚至被‘处理’掉。刻痕暴露在野外，随时可能因天气、人为破坏而损毁。我们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至少完成关键取样。”

“但文保部门已经暗示了，我们擅自取样是违规的。”林薇提醒。

“那就想办法，在不明显破坏的前提下，取最微量的样本。”徐明眼中闪过决断，“刻痕缝隙里的沉积物，用精细工具取一点点，够做分析就行。还有，我们得搞清楚这块石板原本的确切位置，这需要更仔细的地面勘察，看看有没有其他关联遗迹。”

就在这时，徐明的电子邮箱提示音响起。又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依旧是乱码，主题是：“小心。但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