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感觉自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火光越来越微弱,随时会彻底熄灭。
他的耳朵更背了,现在连头顶缝隙开合的沉重震动都感觉模糊。眼睛也更加昏花,黑暗中的一切只剩下更朦胧的轮廓。
关节疼痛,呼吸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挪动都耗尽力气。但他还活着,还在这个活死人墓里,陪着那个同样在缓慢“死亡”的孩子。
他注意到,孩子用石子划地的“棋盘”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精致”。
有时,划痕不再是简单的直线,会偶尔出现交叉,或者一小片区域被反复涂抹,形成一个小点。
这孩子似乎不满足于简单的记录,开始无意识地尝试“变化”。
有一次,陈忠甚至看到孩子用石子,在划痕旁边,划了一个歪斜的、不闭合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中间,用力地点了很多下,形成一个小凹坑。
那像什么?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还是一个太阳?或者,只是一个随意的图形?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一星火花,在陈忠衰老的脑海中闪现。很快,火花熄灭了,但留下了灼热的印记。
他反复想着,犹豫着,衡量着自己残存的生命和力气。
终于,在一次京城“恩赏”通过竹篮下来之后,朱文圭如常去划他的新痕迹时,陈忠极其缓慢、一点一点,蹭到了那堆他们垫卧的、早已污秽不堪、板结发硬的干草堆旁。
他伸出被皮套包裹的、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从草堆边缘,扯下几根相对干燥、尚未完全霉烂的草茎。
他拿着那几根草茎,又一点一点蹭回朱文圭附近,蹭到孩子那片“棋盘”旁边的空地上。他停下来,喘息着,积蓄着力气。
朱文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划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陈忠等到呼吸稍微平顺,开始行动。他将那几根草茎,用笨拙的、被束缚的手,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折断,揉碎。
他小心地将这些碎草屑聚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形的草堆。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几乎瘫倒。他歇了很久。
做完这些,他用“手”掌开始摩擦。
很久,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没有烟、没有火星子。……
下一次?
不,他不能等。
他又蹭回草堆边缘,重复那个动作——用被皮套箍死的“手”,一点一点,从板结的干草堆上抠扯。
这一回他专找那些看起来最干、最脆的末梢,指甲早已磨秃,只剩指腹的硬茧在草茎上反复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抠下来的碎屑少得可怜,大部分都从他指缝间漏掉了。他趴下去,用脸颊贴着地面,把散落的碎屑拢到一起——动作笨拙得像条蠕虫,却一丝不苟。
第二小撮。第三小撮。他每蹭一个来回,都要歇很久,胸口像被人踩住似的,喘息声粗重得骇人。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额头上冷汗混着灰尘,结成一道道的泥痕。
他终于聚起了小半个巴掌大的一堆碎草屑。
第二次摩擦。
他用“手掌”最厚实的那块皮套部位,压住一小把碎屑,来回碾压。
皮套与草屑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枯叶在石板上被风吹动。一下,两下,十下,几十下。手腕酸痛得像要折断,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没有烟,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停下来,把那把被碾得更碎的草屑拨开,换新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热气,从皮套与草屑接触的地方升起来,象是幻觉,又象是真的。
他不敢停,加快了摩擦的频率,虽然“加快”在他如今的身体条件下,只不过是能连续搓上七八下才需要歇一口气。
草屑中冒出了一缕白烟。
烟浓了一点点。草屑边缘现出一圈焦黑,然后是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将灭未灭的炭,在碎屑深处挣扎。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