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件是一份扫描件,看起来像是某本古老笔记的其中几页,纸张脆黄,墨迹黯淡,但字迹工整,是明代常见的馆阁体。内容让徐明和林薇瞬间屏住了呼吸——
“……永乐三年四月,查高墙内,建庶人竟于壁刻‘父’字,笔画虽稚,其意骇人。此非愚钝之象,实乃心智未泯之征,久必为患。遂密奏陛下,请行绝患之策。上允之。然此子竟以他物续划于地,其性之韧,其智之固,实出意料。然枷锁既加,高墙永固,终使其灵明尽丧,与木石同朽。……每思之,心下怏怏,然皇命如山,纲常所在,不得不为。特此密记,藏于金匮,后世子孙当谨守此秘,非天命不可示人。永乐十五年五月。”
这正是那份徐明在档案馆看过的“永乐密档”更完整、更原始的版本!而且,明确提到了“纪纲”,提到了“厚革套”,提到了“心智未泯”,提到了“其性之韧,其智之固”!这几乎是对《明实录》中“天性愚钝”定论最直接的颠覆!是来自执行者内部的、充满矛盾与忏悔的证词!
邮件的第二页,是另一段简短的记载,似乎是后人补记:
“……洪熙元年,仁宗皇帝曾私下问及高墙事,神情恻然,然未有多言。宣德初,似有释其禁之意,然因故未行。至英宗复辟,天顺元年,方下诏释出,然其人已形神俱毁,释出未久即亡。呜呼,皇权之下,蝼蚁何辜?然先祖奉命行事,铸此大错,罪愆深重。后世子孙,当以此为鉴,慎守此密,亦当怀悔愧之心。若他日天道昭昭,或可示此记录于可信之人,稍赎罪愆于万一。不肖子孙 纪氏谨识。”
“纪氏后人!是纪纲的后人!”徐明激动地低呼,“发送匿名邮件,提供照片和这份《禁宫密录》残篇的,就是纪家的后人!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甚至可能就在凤阳,在暗中看着我们!”
林薇也震撼不已。这份密录的价值,不言而喻。
它不仅印证了徐明之前的发现,更提供了宫廷决策和执行层面的关键细节,将“诛心之策”的冷酷和朱文圭的顽强抗争,以第一手资料的形式呈现出来。
学术上的阻力,在这份证据面前,恐怕难以再以“缺乏可靠文献”为由进行打压。
“他让我们‘小心’,说明他知道我们遇到了阻力。”林薇分析道,“‘前进’,是鼓励,也是期待。他背负着家族的秘密,希望借我们之手,让这段被掩盖的历史重见天日。”
有了这份密录的加持,两人精神大振。
他们更换了旅馆,行动更加低调。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他们便带着全套工具,再次潜入遗址。
这次的目标明确:在尽可能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完成对“文圭”刻痕区域附近的微痕取样,并对石板周边进行更彻底的地面探查。
取样过程如同做外科手术。林薇用显微镜辅助,以最细的镊子和刮针,从几条关键刻痕的底部缝隙、以及不同深度层次的沉积物中,取了米粒大小的样本,分装标记。徐明则负责警戒和记录。
取样完成后,他们开始以石板为中心,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注意石板底部与地基的接合部,以及周围是否有其他带有文字或特殊符号的砖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方渐白。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撤离时,徐明在石板侧后方不远的一处被野草掩盖的土坑边缘,踢到了一块硬物。拨开浮土和草根,发现是半块残砖,砖的侧面,似乎有刻字。
他小心挖出,擦去泥土。砖是明代常见的青砖,侧面刻着两个楷体字,虽然边缘磨损,但依稀可辨:
“忠”。第一个字残缺了,只有一点点笔画痕迹。
“忠?”林薇凑过来,辨认道。这砖……是标记?是后来人留下的?还是当初建造时就有?
“带回去,和刻痕样本一起,找人做热释光测年。”徐明当机立断。如果这砖的年代与高墙建造年代吻合,又是另一条有力旁证。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场将转移到实验室和学术会议厅。历史的坚冰,已经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真相的光芒,正从裂缝中顽强透出。
徐明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对林薇说:“回去后,恐怕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