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划墙,眼光在陈忠和草堆之间切换。
陈忠仰面躺在地上,盯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窖顶,张着嘴喘气。不知过了多久,他咬咬牙,又坐了起来。
这一次他把碎草屑堆得更密实,中间留了一个极小的凹陷,象是在垒一个微型的窑。他搜遍了脑后能想到的所有记忆——那些早年在乡间见过的农人取火、走江湖的卖艺人表演火折子——
他将最干燥、最细碎的草屑埋在中间,外面裹上稍粗一些的草茎碎末,堆成一个紧实的小丘。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摩擦。
掌心烫了。烟冒出来了。比上次浓,比上次快。
青白色的烟缕从小丘的顶端升起,盘旋着散开。
陈忠看见烟的颜色在变——从青白变成淡黄,再变成一种隐约的、带着焦糊气的灰褐色。草堆中心那个凹陷的地方,颜色正在变深,从枯黄到焦褐,再到——
一点红光。
很长一段时间,朱文圭都没有动。
直到那点草屑燃烧的、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他瞳孔急剧收缩,又缓慢放大。
陈忠开始往火堆里添草茎——朱文圭极其小心地,也用指尖捏着一根草杆,递过去。
陈忠抬起头。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是朝朱文圭笑了笑,终于完成了某件惦记了一辈子的事。
火苗很小,草屑很快燃尽。橘红色的光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下去,最终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尚有余温的草灰。
光明消失,温暖散去,黑暗重新合拢。
朱文圭看着那堆灰烬。然后,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灰烬的边缘。
灰烬松软,尚有余温。
他缩回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虽然隔着皮套),仿佛在确认刚才的触感。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他用指尖(被皮革包裹的),蘸起一点点灰烬。
灰黑色的、细腻的粉末,沾在了深色的皮革上,不太明显,但他能感觉到。
他盯着那点灰烬,又抬头看看陈忠。陈忠靠在墙上,疲惫地喘息着,但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艰难、扭曲的、试图表示“笑容”的表情。
朱文圭低下头,看着自己蘸了灰烬的手指,又看看旁边地面。他犹豫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手指,按在了旁边尚且干净的地面上。
轻轻移动。
一道灰黑色的、纤细的痕迹,出现在了地面上。
与石子划出的白痕不同,这痕迹是灰黑色的,更柔软,更像……他很久很久以前,用水和墙灰涂抹出的效果,但更清晰。
他愣住了,看着那道灰痕。然后,他再次用手指蘸了更多的灰烬,在旁边,又划了一道。又一道。
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灰烬的痕迹,比石子划痕更“流畅”,更容易控制,而且,它可以覆盖更大的面积!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线条,开始无意识地涂抹,画圈,点点……
很快,一小片地面上,布满了灰黑色的、杂乱无章但又似乎带着某种狂热生命力的涂鸦。
陈忠靠在墙上,看着孩子“玩”着灰烬。
他能给予的,只有这么多了。一点火,一堆灰。
草灰很快用完了。孩子看着空空的地面和自己沾满灰烬的手指,有些茫然若失。
这次事件后,两人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更深的、无言的默契。
孩子有时会主动靠近陈忠,虽然依旧不说话,只是坐着。
陈忠则会尽力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回应”,比如,轻轻碰碰孩子的肩膀,或者,悄悄的燃一小堆火。
日子,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望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