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抵达凤阳的。没有圣旨，只有纪纲亲笔签发、盖着锦衣卫指挥使大印的一道密令，以及一小队从京城直接派来的锦衣卫。

为首的是个姓冷的千户，寡言少语，身上带着一种常年处理隐秘事务的阴鸷气息。

当值的锦衣卫被全部撤下，换上了冷千户带来的人。

辘轳被放下，但这次吊下去的，不是饭食，而是一个沉重的、包裹着厚麻布的木箱，以及几个装满了灰浆的大木桶。

墙内，孩子正蹲在墙角，用一小块从破袄上扯下的、浸了水的布条，涂抹墙面。布条上的水混着墙灰，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道湿痕。

他专注地看着水痕在粗糙的墙面上慢慢晕开、变淡、最终消失。

陈忠蜷缩在几步外的草堆旁，昏昏欲睡。他年岁大了，耳背也严重。

此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止一个人在上方？而且，放下的东西似乎格外沉重？

他勉强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头顶那片微弱的光亮。光影晃动，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缝隙边缘移动。然后，他看到几个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的人，抓着绳索，从缝隙中缓缓降下！

一共三个。他们动作矫健，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的狸猫。

其中两人迅速散开，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墙内昏暗的空间。第三人则径直走向墙角的孩子。

陈忠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惊恐的“嗬”声，挣扎着想爬起，但年老衰弱的身体不听使唤。

其他几个尚有意识的聋哑宫人也察觉到异常，发出不安的嘶哑声响，向更黑暗的角落缩去。

孩子也看到了不速之客。他停下了涂抹的动作，小小的身体绷紧了。

下来的冷千户在离孩子几步远处停下，上下打量着这个蜷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目光在那双小手，以及旁边墙面上那一片湿痕和隐约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打了个手势。

另外两名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一人走向陈忠和其他宫人，另一人则打开带来的木箱，取出里面的东西——几副粗糙但结实的、带有锁扣的皮质套子，还有几卷厚厚的麻布。

走向宫人的锦衣卫，动作快如闪电。

他一把抓起离得最近、试图蠕动躲避的一个老宫人，不顾对方发出破碎的呜咽，用麻布迅速而粗暴地缠住了他的双手，然后用皮套子从手腕处牢牢扣死。

老宫人徒劳地挣扎，但力量悬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另一边，冷千户亲自走向孩子，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他伸出手——戴着黑色手套——迅捷而准确地抓住了孩子细瘦的右腕。孩子的胳膊冰凉，在他掌中细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