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的春天,似乎忘记了凤阳城外这片荒坡。
野草在墙根下蔫蔫地探出些黄绿,又□□燥的风吹得伏倒。
广安宫沉默地矗立,与周遭稀疏的林木、远处的农田格格不入。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站在那个可升降的竹制吊篮上。皇帝几日前问起“他可还安靖”,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但他深知。必须亲自来看。
吊篮缓缓而上,视野陡然开阔。荒凉的坡地、远处蜿蜒的土路、更远处凤阳城模糊的轮廓尽收眼底。
纪纲的目光投向厚重的青石墙上,那个长约六尺、宽仅三尺的缝隙。缝隙旁,固定着简单的辘轳装置。
当吊篮靠近缝隙边缘,他探身俯首向内望去。
光线从头顶投入,在深邃的垂直通道中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墙内比他预想的更昏暗,更……死寂。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陈年腐败物和活体秽物气息的浊气,从缝隙中幽幽升腾,扑在他脸上。他屏息一瞬,让眼睛适应下方的昏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近墙根处堆积的京城“恩赏”——绸缎、米粮、果脯肉干混杂在一起。
几个宫人围在旁边,或坐或卧,如同泥塑木雕,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他们的脸庞藏在蓬乱灰白的头发和厚厚的污垢后,面向头顶的光线。
纪纲的目光扫过,寻找那个最主要的目标。
在靠近对面墙角、相对“干净”些的空地上,有一堆厚厚的、同样脏污不堪的干草。一个异常幼小、瘦弱的身影,正背对着光柱的方向,面朝墙壁,蹲在那里。
他看起来比被送入时长大了些,但依旧瘦小得可怜,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烂小袄里,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细得像芦柴棒。
他背对着上方,小小的脑袋微微低垂,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墙面,或者地面的某处。他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个影子。
纪纲正欲起身,视线却无意中掠过孩子面前的墙壁。
距离有些远,光线不足,但他似乎看到,那面原本该是粗糙但大致平整的墙面上,在孩子头部高度的位置,有一小片区域的色泽……有些不同。不是污渍,更像是一些细密的、反光不均匀的痕迹。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俯身的角度,让更多的光线尽可能投过去。眯起眼,仔细分辨。
隐约能看到,那是一小片相对光滑的区域,似乎被长期摩擦。而在那片区域,有几道……刻划的痕迹?
纪纲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借着天光,眯眼细看那片痕迹。
就在这时,下方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迟疑,转过了头,仰起小脸,望向头顶那片光亮的来源——那条缝隙,以及缝隙后可能存在的、模糊的人影。
光柱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的小脸,一双极其漆黑的、杏仁形状的眼睛,很大,在瘦小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双眼睛——出乎纪纲的意料——并非浑浊呆滞,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
孩子静静地看着缝隙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又慢慢转回头,重新面向墙壁,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仰望从未发生。
但就在他转头的刹那,纪纲借着那瞬间角度的变化,终于看清了孩子面前墙上的痕迹。